按照霍战的逻辑,这时候男人该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训斥她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让你穿得这么招摇”、“简直给军属丢脸”。

    苏云晚咬紧了牙关,甚至做好了反唇相讥的准备。

    只要他敢说半个字,她绝对会把手里的酒泼在他脸上。

    然而。

    陆铮并没有看她的裙子,也没有看她那张过于美艳的脸。

    他随手拦住一名路过的侍者,将原本托盘里的香槟换成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她面前。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吓到了?”

    苏云晚错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

    没有指责。

    没有说教。

    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封建大家长式的管教。

    她愣愣地接过水杯,摇了摇头。

    陆铮似乎看穿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的防备与紧绷。

    他没有再靠近,反而向后退了半步,退到了一个完全尊重的社交距离之外。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淡淡地说道:

    “苏专家,你的战场在谈判桌上,只管往前冲。”

    陆铮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深邃而坚定:

    “背后这些脏人脏事,我来扫。”

    “这是特勤局的职责。”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也没有试图索要任何感谢。

    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重新隐入了二楼那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深藏功与名。

    苏云晚捧着那杯温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温热的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手心。

    心中那堵对“武夫”高高筑起的防御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

    原来,并不是所有穿军装的男人,都像霍战那样自以为是。

    这种“只扫障碍、不指手画脚”的顶级尊重,和霍战那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进行精神控制的行为,简直是云泥之别。

    “云晚!”

    宋清洲匆匆从二楼跑下来,一向儒雅的脸上满是焦急,

    “我听说刚才出事了?”

    “那个意大利人……”

    “没事。”

    苏云晚轻轻喝了一口温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二楼那片空荡荡的阴影里。

    她转过头,对着宋清洲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微笑。

    “只是突然发现……”

    她轻声说道,

    “原来军装和军装,也是不一样的。”

    北京的倒春寒的风像把带哨的钝刀子,卷着煤烟味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出站口的人潮像炸了锅的蚂蚁,扛大包的、抱孩子的、那是黑压压一片。

    霍战是被后面的人硬生生顶出来的。

    他背上扛着个甚至比他还宽大的旧麻袋,胸前用两根磨毛了边的军用皮带,死死绑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人——那是他瘫痪失禁的老娘,刘桂花。

    “瞎撞什么呢!没长眼啊!”

    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双排扣呢子大衣的时髦姑娘被霍战的大麻袋蹭了一下,嫌恶地跳开两米远,捏着鼻子直扇风:

    “哪来的盲流子!”

    “臭死了!”

    “这味儿跟刚从旱厕里捞出来似的!”

    霍战低着头,那张曾经在西北风沙里磨砺得冷硬刚毅的脸,此刻满是黑灰油泥。

    他那条伤腿在硬座车厢的人堆里挤了三天三夜,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每挪一步,断骨处就钻心地疼,疼得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满是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没敢回嘴。

    曾经那个拍着桌子骂娘的猛虎团团长,此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佝偻着腰,紧了紧怀里流着哈喇子的老娘,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牌那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