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苏云晚的脸,视线淡漠地扫过她大衣下摆和靴子上的泥点。

    脸上既没有肇事者的愧疚,也没有权贵子弟的轻浮。

    他就那么站着,周围原本喧闹的街道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几个路过的行人想看热闹,被他余光一扫,吓得缩着脖子溜得飞快。

    “抱歉。”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点颗粒感,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洁白手帕,递到苏云晚面前。

    手帕料子极好,边角还绣着同色的暗纹。

    “司机新来的,手潮。”

    他说话很简短,惜字如金。

    手帕递过来的姿态虽然客气,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命令口吻,却怎么也藏不住。

    仿佛在说:拿着,擦干净,这事儿就算了了。

    这并非平等的歉意。

    这是一种上位者对弱者的“补偿”,甚至可以说是“施舍”。

    苏云晚看着那块白得刺眼的手帕,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一幕,太熟悉了。

    三年前,霍战第一次带她去团部食堂吃饭,她不小心弄脏了袖口。

    霍战也是这样,随手扔给她一块抹布,皱着眉说:“擦擦,别给我丢人。”

    那种如果不接受就是“矫情”、就是“不识抬举”的傲慢,简直如出一辙。

    苏云晚没有伸手。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包自带的纸巾,抽出一张。

    然后,当着男人的面,弯下腰,动作优雅且利落地擦去了靴子和大衣上的泥点。

    整个过程,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擦拭完毕,苏云晚将那张沾了泥的脏纸巾捏在手里,直起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是一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凌厉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瞳仁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不用了,这位首长。”

    苏云晚的声音平静、疏离,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边界感。

    “脏了擦掉就是。”

    她扫了一眼男人手里那块悬在半空的手帕,嘴角勾起一抹客套却冰冷的弧度。

    “我不缺这一块手帕,更没有用陌生人贴身物品的习惯。”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然后侧过身,像绕开一根电线杆一样绕过男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外交部大门走去。

    高跟靴踩在地上,节奏没有乱半拍。

    吉普车驾驶座上的司机小陈,此刻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

    这四九城里,谁不知道自家首长“陆阎王”的脾气?

    特勤局的一把手,京城卫戍区的定海神针。

    别说是个年轻姑娘,就是那几位老爷子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今天这姑娘,竟然敢当街落陆铮的面子?

    陆铮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被拒绝的手帕。

    冬风吹过,手帕的一角微微扬起。

    他看着苏云晚挺拔如松的背影,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

    这四九城里,想接他手帕的女人能从东单排到西单。

    这女人身上没有半点面对权贵的谄媚,也没有平头百姓见了大官的畏惧。

    那股子傲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首……首长……”

    小陈颤颤巍巍地探出头。

    “要不要我去……”

    “开车。”

    陆铮收回视线,将那块干净的手帕随意塞回口袋,转身上车。

    “去部里。”

    ……

    十分钟后。

    外交部主楼,三楼部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