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

    宋清洲将书塞进她手里,语气平和却坚定。

    “刚才你说没必要,是因为把它当闲书。”

    “但在我看来,这是工业文明的结晶。”

    他看着苏云晚的眼睛,一字一顿。

    “知识和审美,是工业的灵魂。”

    “咱们国家现在的产品,缺的恰恰就是这点灵魂。”

    “这书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给咱们机床外形设计提点建议。”

    “这是技术参考资料,走公费,不算你乱花钱。”

    苏云晚抱着沉甸甸的书,愣在原地。

    那句“不算你乱花钱”,像一根针,挑破了她心里的脓包。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追求美是罪过。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书本比不上一斤猪肉金贵。

    “走吧,前面就是花神咖啡馆。”

    宋清洲自然地转移话题。

    “听说那里的欧蕾咖啡不错。”

    花神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谈笑风生的巴黎人。

    “两杯欧蕾咖啡。”

    宋清洲熟练地用法语点单,特意补充。

    “女士那杯多加奶,不要肉桂粉。”

    苏云晚整理风衣的手顿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宋清洲。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肉桂?”

    这是极私人的口味。

    肉桂那种辛辣味她从小就闻不惯。

    但在物资匮乏的西北,为了掩盖羊肉膻味,食堂常放劣质肉桂粉。

    每次她皱眉倒掉,都会被霍战骂作“娇气包”、“难伺候”。

    “上次在部里食堂,我看你把红烧肉里的桂皮都挑出来了。”

    宋清洲摘下眼镜擦拭,随口道。

    “搞外交的,要是连搭档的喜好都观察不到,还怎么去谈判桌上察言观色?”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苏云晚知道,这不是技能,是用心。

    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上来,奶泡绵密。

    苏云晚抿了一口,温热顺滑,没有一丝令人不悦的怪味。

    她靠在藤椅上,看着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有苦大仇深,没有为了一块蜂窝煤争吵的戾气。

    这种久违的松弛感,让她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得到喘息。

    “稍等,我去个洗手间。”

    宋清洲起身。

    五分钟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云晚回头,整个人僵住了。

    宋清洲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一束紫色的花。

    不是俗气的红玫瑰,而是一束开得正好的鸢尾花。

    深邃高贵的蓝紫色像丝绒,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刚才路过花店,觉得这颜色很衬你。”

    宋清洲并没有单膝下跪那种让人尴尬的浮夸,只是平视着她,眼神欣赏。

    邻桌一位涂着红唇的法国老太太,笑眯眯地感叹:“C‘estl‘amour!”(这就是爱情!)

    苏云晚的手指死死攥着咖啡杯把手,指节泛白。

    这突如其来的浪漫,打得她手足无措。

    在她的记忆里,花是奢侈品,是祸害,是战争导火索。

    “云晚。”

    宋清洲撑着桌沿,身体微倾,语气郑重起来。

    “带你出来,不光是为了考察。”

    “我知道你在西北受过委屈,也知道你现在把自己裹得像个刺猬。”

    苏云晚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看得到你的才华,也看得到你的疲惫。”

    “我希望能成为那个……让你安心搞事业,不需要竖起尖刺的港湾。”

    “如果你愿意,往后的路,我可以替你挡风。”

    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表白。

    基于理解,基于尊重。

    然而,听到“港湾”和“挡风”的瞬间,苏云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美丽的紫色鸢尾,突然开始扭曲。

    变成了惨白的小雏菊。

    那是她二十岁生日,用买菜钱偷偷买的一把小雏菊,想给那个冷冰冰的家添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