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的嘴唇动了动,那个“三”字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几个军官在看到霍战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错愕、尴尬,最后全都变成了冷漠。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敬礼,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

    几个人极其默契地把头扭向了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标语,或者是低头整理袖口。

    他们侧着身子,紧贴着另一侧的墙壁,脚步匆匆地从霍战身边绕了过去。

    就像是在绕开一堆碍眼的、不可回收的垃圾。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霍战闻到了他们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香。

    那是以前苏云晚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时才有的味道。

    而现在,他身上只有令人作呕的馊味。

    直到那几个人走上了三楼,消失在拐角处,楼梯上方隐隐传来了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是……霍团长?”

    “嘘!小点声!听说这次上面发火了,是因为作风问题,连家都烧没了,这可是现世报……”

    “真惨啊,以前多威风,现在咋造成这副德行了……”

    那些议论声,一字一句,全扎进了霍战的耳朵里。

    作风问题。

    现世报。

    霍战慢慢地放下了手。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贴着封条的黑洞。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煤灰,迷了他的眼。

    他感觉眼眶干涩得厉害,疼得钻心,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苏云晚带走的,不仅仅是整洁和温暖。

    她带走的,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霍战转过身,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步,往楼下挪去。

    他的背影佝偻,在那身脏得发亮的军大衣包裹下,活脱脱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去医院。

    不管怎么样,哪怕是跪着要饭,他也得去看看那个被他扔在火海里的娘。

    这就是报应。

    他认。

    霍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焦土,挪到军区医院的。

    那条废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每挪一步,膝盖骨缝里就跟有钢钉在往里头钻。

    他几乎感觉不到疼。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心里慌得厉害。

    路上的行人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

    他那身军大衣早就没了威风。

    煤灰混着赵大嘴泼的馊水,让体温一捂,发酵出熏死人的酸臭味。

    曾经那个走路带风,小战士见了都要立正敬礼的霍团长。

    现在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刨食回来的盲流。

    “看什么看!那是霍团长……”

    “嘘,别瞎指!听说家里遭了天谴,报应……”

    那些闲言碎语就跟苍蝇似的,直往他耳朵里钻。

    霍战木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医院大门上的红十字。

    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刚进住院部走廊,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

    却根本盖不住他身上的馊味。

    “干什么的?要饭去外面!”

    值班护士是个生面孔,正埋头写病历,头都没抬就挥手驱赶。

    霍战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是……刘桂花的家属。”

    笔尖顿住了。

    护士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就变成了赤裸裸的瞧不起。

    “哟,是霍团长啊?您这大忙人可算露面了。”

    她屁股都没挪一下,拿笔杆子往走廊尽头一指。

    “38床,加床区。”

    “丑话说前头,再不交费,我们就只能联系街道办把人拉走了。”

    “还有——”

    护士皱着鼻子扇了扇风。

    “赶紧去收拾收拾,您这味儿,都飘到护士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