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嘲笑他的粗鄙,无知和暴戾。

    周围那些穿着西装,晚礼服的人。

    一个个闭着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连门口那个刚才还对他横眉冷对的门迎。

    这会儿也靠在门框上,听得入迷,手指头还在裤缝上轻轻打着拍子。

    只有霍战。

    他站在煤灰未净的解放鞋里。

    既听不懂曲子里的深意,也融不进这份高雅。

    他像个格格不入的怪物。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苏云晚的魂儿,从未属于那个满是油烟味和汗臭味的家属院。

    是他。

    是他这只癞蛤蟆,硬生生把云端的鹤拽进了泥坑。

    还嫌弃她的羽毛不够黑,嫌弃她不会吃土。

    一曲终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随后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霍战看着苏云晚在掌声中优雅起身,微微鞠躬。

    那一刻,她身上的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没资格哭。

    掌声渐渐歇了,苏云晚并没有下台。

    她站在钢琴边,顺着刚才那个外国老头的问题,切换成了英语。

    这一次,她的语速更快,语气更犀利。

    她转身拿起一支记号笔,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了几条线。

    嘴里蹦出一个个霍战听都没听过的词儿。

    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浮动汇率机制,贸易逆差。

    每一个词儿,都跟天书似的,砸得霍战头发懵。

    霍战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苏云晚。

    他拼命地想要捕捉一个他能听懂的词,哪怕是一个。

    那是他媳妇啊!

    那是跟他睡在一个被窝里三年的媳妇啊!

    咋能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终于,他听到了一个词。

    Dollar。

    美元。

    他知道这个,昨天在黑市上,有人拿这个换钱。

    可除了这两个字,剩下的全是空白。

    霍战绝望地发现。

    即便现在苏云晚愿意跟他回家。

    他也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西北到北京的两千公里路。

    也不再是那张离婚协议书。

    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她是天上的鹰,看的是世界经济,谈的是国家大事。

    他是地上的猪,看的是一日三餐,谈的是家长里短。

    这种精神上的彻底隔绝。

    比她指着鼻子骂他一句滚,更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霍战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压垮的时候。

    一个人影走了上去。

    是那个和苏云晚一起坐红旗车回来的男人,宋清洲。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只有读书读多了才能养出来的儒雅笑容。

    他走到苏云晚面前,没说话。

    先是用那双含笑的眼睛注视了她两秒。

    然后微微弯腰,绅士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

    没有冻疮,没有老茧,更没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子。

    霍战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手。

    上面布满了细碎的裂口。

    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抓门把手时留下的黑泥。

    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因为刚才在澡堂用冷水硬搓过。

    这会儿冻得通红肿胀,像两只难看的红萝卜。

    宋清洲用一口流利的法语对苏云晚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