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喷出一股浓重的白烟,像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趴窝在了北京站的铁轨上。

    “丫头,路长着呢,自个儿走稳了。”

    老鬼没回头,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身形一晃,就混进了下车的人潮里,没了踪影。

    苏云晚裹紧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军大衣,提着小皮箱,随着人流挤出了出站口。

    一九七七年的北京,天色灰蒙蒙的。

    满大街都是蓝灰色的中山装,墙上刷着红标语,空气里有股子又严肃又亢奋的味道。

    苏云晚站在广场上,高烧刚退,身子虚得厉害,脚下轻飘飘的。

    她眯着眼,打量着远处灰扑扑的天际线,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兜里就那几张大团结,顶不了什么用。

    要想在北京活得像个人,得先搞钱。

    她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根硬邦邦的“小黄鱼”。

    去银行换?那是自找麻烦。

    这年头,你揣着来路不明的黄金,给你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就得进去啃窝头了。

    苏云晚凭着小时候跟父亲来京城的模糊记忆,绕开人多的大路,拖着步子拐进了一条深胡同。

    这里是“鸽子市”的雏形,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胡同里暗得很,几个穿厚棉袄的男人揣着手蹲在墙根,眼神跟鹰似的,在过路人身上来回扫。

    苏云晚刚走两步,一个戴狗皮帽子的瘦男人就凑了上来,拦住她。

    “大妹子,外地来的?”

    男人从上到下地看她,脸色发白,军大衣又肥又脏,一看就是刚下火车的。

    这种人,最好宰。

    “缺点盘缠?”男人声音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口黄牙。

    “手里有啥好货,给哥哥看看。放心,不欺负你。”

    苏云晚没出声,只是把袖口抬高了一点点,露出一晃而过的金光,又飞快盖住。

    男人的眼珠子一下就定住了,喉结滚了滚。

    “哟,硬货啊。”他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指头。

    “现在查得紧,这玩意儿不好出。看你急用钱,一口价,三百块,再给你五十斤粮票。”

    三百块?

    苏云晚心里发出一声冷哼,这是把她当傻子哄呢。

    “不卖。”

    她声音冷冷的,绕开人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男人脸耷拉下来,一步拦住她,话里带上了刺儿。

    “大妹子,这地界儿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信不信我喊一嗓子,说你倒卖文物?”

    这是要明抢了。

    苏云晚停住脚,抬起了眼。

    那双病恹恹的眸子,这会儿却射出两道冷光,直直扎在男人脸上。

    “伦敦金定盘价昨天是一百三十五美元一盎司。”

    她不慌不忙地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按今天的黑市价,一美元换三块二人民币。我这根条子重三十一点二五克,是民国老金号的九九金,不是你们熔过的杂金。”

    她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你想拿去倒给友谊商店门口的‘倒爷’,转手就能赚三倍。三百块?还加五十斤快作废的粮票?你当我是要饭的?”

    男人张着嘴,傻在那儿了。

    伦敦金?盎司?倒爷?

    这些行话从这女人嘴里说出来,比广播里还顺溜。

    这哪是什么盲流,这是行家啊!

    “你……”男人的横肉缩了回去,没了刚才的流氓劲儿,“您……您是哪条道上的?”

    “我是谁不重要。”

    苏云晚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八百块。一半大团结,一半美金。少一分,我现在就去东交民巷找人,到时候,你可就不是少赚点钱的事了。”

    东交民巷,那是什么地方?大人物扎堆的地儿!

    还要美金,说明人家有路子。

    男人被镇住了,这女人穿得破,可这口气,这派头,不是一般人。

    惹不起。

    “得嘞,您是行家,我认栽。”男人咬着牙,从棉袄里掏出一叠钞票,又数出几张绿票子。

    “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美金了,姑奶奶,您点点。”

    钱货两清,前后不过十秒。

    苏云晚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包里,那股子不在乎的劲儿,让男人心里更犯嘀咕了。

    直到苏云晚走出胡同,男人还在原地擦汗。

    “乖乖,这北京城,穿破大衣的都这么横……”

    ……

    揣着一笔钱,苏云晚没急着找地方吃饭。

    她先去了最近的国营招待所。

    刚推开门,一股消毒水、霉被子、旱烟和厕所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

    前台服务员嗑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

    “介绍信呢?大通铺一晚八毛,热水自己打。爱住不住。”

    旁边一个汉子对着痰盂“咳——呸”吐了一口浓痰。

    苏云晚的胃里猛地一抽,那股恶心劲儿顶上来,脸都白了。

    她捂住口鼻,转身就走。

    “哎?有病吧这人?”身后传来骂声。

    苏云晚站在街上,大口吸着冷风,才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娇气吗?

    或许吧。

    可在霍家那半年,她睡硬板床,闻煤烟味儿,换来的是什么?是嫌弃,是践踏。

    既然出来了,手里又有钱,干嘛还委屈自己?

    苏云晚眼神一横,抬手拦了辆人力三轮。

    “师傅,走吗?”

    车夫看她穿得破旧,好心说:“大妹子,找便宜旅馆,前面胡同就有。”

    苏云晚坐上车,弹了弹袖子上的煤灰,报了个地名。

    车夫听完,蹬车的一脚都踩空了。

    “去北京饭店。”

    他瞪大眼:“哪儿?!”

    “北京饭店。”苏云晚平静地重复,“长安街那个。”

    车夫咽了口唾沫,跟看疯子似的看着她,但还是蹬起了车。

    ……

    二十分钟后,北京饭店门口。

    旋转门里暖气扑面,大理石地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停的都是红旗轿车和挂黑牌的使馆车。

    苏云晚从破三轮上下来,跟周围格格不入。

    “哎哎哎!干什么的?”

    穿制服的门童皱着眉过来拦住她,眼神里全是瞧不起,指了指旁边的小门。

    “同志,这儿是涉外饭店,接待外宾和首长的。收破烂去后巷,别挡道。”

    周围进出的阔气客人,有的都笑出了声。

    苏云晚没吭声,也没窘迫地低头。

    她就那么站着,任那门童鄙夷地看着,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那件脏军大衣的扣子。

    大衣滑落。

    里面是件剪裁很好的米色羊绒衫,配着修身的毛呢长裤。

    人虽然瘦,但那股子贵气,一下就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苏云晚把大衣搭在胳膊上,从包里抽出两张美金,连同那张假介绍信,往门童面前的台子上一拍。

    “啪。”

    声音很轻。

    正好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经理路过。

    苏云晚微微侧头,嘴角带笑,用一口流利的法语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先生。”

    那纯正的巴黎口音,让外国经理脚下一停,惊喜地回头脱帽致意。

    门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绿油油的美金,听着那听不懂的洋文,再看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美人,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这哪是盲流?这是回国的华侨千金,或是哪位首长的亲眷啊!

    “对……对不起!这位同志……不,这位小姐!”门童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发抖。

    “您里面请!快!帮客人提箱子!”

    前台服务员更是手忙脚乱,脸上堆满了笑,双手接过证件,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

    ……

    半小时后,北京饭店顶层套房。

    滚烫的热水注满浴缸,雾气蒙住了镜子。

    苏云晚沉进水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也洗掉了在霍家受的那些委屈。

    洗完澡,她裹着雪白浴袍,赤脚踩在厚地毯上。

    服务员推来餐车,上面是五分熟的牛排和红酒。

    苏云晚端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梭。

    她摇晃着酒杯,看着玻璃上自己红润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霍战。

    你大概还在跟你妈抱怨我娇气,等着我哭着回去扫厕所吧?

    苏云晚抿了一口红酒,滋味醇厚。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轻声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千里之外的西北军区,霍战对着一桌冷饭,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的风雪,心里莫名发慌。

    “这娇气包,这时候该冻哭了吧?”

    他冷哼一声,把那点不安强行压下去。

    “饿两顿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