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车窗玻璃上冻出一层白霜。

    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一下下碾着苏云晚的脑子。

    车厢里那股隔夜的酸臭、旱烟和胶皮混合的味儿,熏得人直犯恶心。

    苏云晚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热醒的。

    高烧不退,虚汗把里衣都浸透了,湿哒哒地粘在背上。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骨头缝都跟着丝丝抽痛。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从棕色小皮箱夹层里,掏出一本厚书。

    书皮被火烧掉一半,露出焦黑的纸板。

    翻开来,全是看不懂的洋文,还带着一股烟燎火烤的焦糊味。

    这是德语工业词典。

    那天霍战发脾气,骂她是资本家毒草腌透了,逼她烧书。

    她当着他的面扔进炉膛,等他一转身,又赤手伸进去扒了出来。

    手心烫了一串燎泡,书也烧残了。

    但苏云晚清楚,这世道要变了。

    男人会变,钱会没,只有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哟,一大早就折腾上了?”

    对面铺位的胖大婶盘腿啃着冷馒头,看见苏云晚捧着本破书,立刻来了精神。

    嘴里的馒头渣子喷得到处都是,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

    “妹子,不是大姐说你。”

    “这破玩意儿都烧成炭了,还当宝贝?”

    “上面那鬼画符,是特务的密码本吧?”

    胖大婶嗓门尖利,这一声喊,车厢里嗡的一下。

    几个端着脸盆的人都停下脚,伸着脖子往里看。

    年头变了,可特务、洋文、密码本这几个词,还是能让人汗毛倒竖。

    “我看就是!她那身军大衣就不合身,八成是偷的!”

    “长得妖里妖气的还看洋文,指定是成分有问题,想跑路!”

    脏水一盆盆泼过来。

    几个自以为根正苗红的乘客堵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要把她从里到外剐一遍。

    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甚至背着手,准备去叫乘警了。

    苏云晚充耳不闻。

    头痛得快炸开,意识都开始飘了。

    她必须找个东西把魂儿拽回来。

    她翻开那本焦糊味的书,指尖点在一行精密机床进口协议的德文上。

    “进口商应对损害负责……”

    苏云晚干裂的嘴唇翕动。

    嗓子因高烧而沙哑,吐出的字却无比标准。

    是地道的汉堡口音,咬字极重,每个音节都敲得又脆又硬,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

    正议论纷纷的车厢,忽然没了声音。

    胖大婶刚张开嘴想骂“资本家做派”,直接被这串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鸟语给噎了回去。

    她听不懂。

    门口的人也听不懂。

    但这不耽误他们心里发虚。

    就像村里不识字的老乡,碰上了公社下来的干部,那种天生的差距感,让他们自己就闭了嘴。

    这姑娘,好像不是一般人?

    苏云晚没停,语速反而快了起来。

    苍白的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眼神直勾勾的。

    “……因操作不当而产生的。”

    “好!说得好!”

    一道苍老又亢奋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是昨晚锅炉房那个落魄老头,他挤开众人,钻了进来。

    头发还是鸡窝样,断腿眼镜也歪着。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苏云晚手里的书,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小同志!”

    老头冲进包厢,激动得连方言都忘了,直接换了德语。

    “你在读免责条款?你怎么理解这里的重大过失?”

    胖大婶手一哆嗦,半个馒头掉到了床底下。

    “妈呀,这老头也会鬼叫?”

    苏云晚抬起头,眼神终于聚了点光。

    她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好像在这臭烘烘的车厢里用德语聊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通常指违背了最基本的注意义务。”

    苏云晚同样用德语回答,又快又流利。

    “但在引进西德设备时,必须注意,他们对疏忽的界定比我们苛刻得多。”

    “这一条不改,设备调试一出问题,中方至少多承担百分之三十的折旧费。”

    “还有,汇率结算必须锁定当期,不然马克一升值,我们就亏大了。”

    老头狠狠一拍大腿,脸都涨红了。

    “对!太对了!就是折旧费!就是这个汇率坑!”

    老头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到对面铺上,指着书页。

    “我看那帮翻译把这句翻成自然损耗,就觉得不对劲!”

    “这要是签了字,国家要亏多少外汇!几百万的大窟窿啊!”

    两人一问一答,说得飞快。

    嘴里全是索赔、汇率、仲裁这些词。

    周围的人听得跟天书一样。

    胖大婶缩在角落,捡起地上的馒头,却不敢再吃了。

    她没文化,但也看得出好歹。

    这哪是特务接头,这明明是国家大事!

    被她骂了一路的娇气包,还有那个疯老头。

    两人身上那股劲儿,比县里最大的官都厉害。

    看热闹的人不知不觉就散了。

    再没人敢指指点点,路过门口都踮着脚尖,生怕惊动了里头的大人物。

    十分钟后。

    苏云晚停了下来,额头全是冷汗,身子一软,眼前开始发黑。

    老头咂咂嘴,意犹未尽。

    他看着眼前这脸色惨白、眼神却极亮的姑娘,心里翻江倒海。

    这年头,懂洋文的不算稀罕。

    但既懂洋文,又懂国际贸易,还能看出合同里的坑。

    这种人,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宝贝!

    “丫头,你是个人才。”

    老头脸上的散漫劲儿一下就收了,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支掉漆的钢笔。

    眼神在车厢里一扫,最后落在苏云晚桌上的那包大前门烟盒上。

    “借个地儿。”

    老头拿过烟盒,在背面唰唰写下一个地址和名字。

    那字迹苍劲,带着一股杀伐气。

    “到了北京,拿着这个去找他。”

    老头把烟盒塞回苏云晚手里,声音压得极低,郑重得像在交接任务。

    “就说是我老鬼推荐的。”

    “告诉他,外交部缺的不是翻译机器,是懂行的人!”

    苏云晚垂下眼。

    烟盒背面:北京东交民巷xx号,林致远。

    林致远。

    外交部翻译室主任,未来的外交界泰斗。

    苏云晚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善念和举动,竟然在这拥挤的火车上,撬开了命运的大门。

    “谢谢。”

    苏云晚攥紧了烟盒,那薄薄的纸壳,像是有了千斤重。

    “谢啥,国家该谢你。”

    老头摆摆手,又变回那副落魄样,扶了扶眼镜,嘿嘿一笑。

    “行了,你快歇着吧。”

    “这烧再不退,到了北京真得抬进医院了。”

    说完,老头背着手,哼着小曲儿,一摇一晃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