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朱天和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没有看报,也没有看新闻联播。

    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李娟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罕见的没有去打麻将。

    朱允熥换好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听到动静,朱天和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吞云吐雾。

    李娟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

    “文浩。”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去劝劝你爸爸。他回来就一直坐在那抽烟,晚饭也没吃,问他什么都不说。”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李娟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上。

    “母亲,我知道了。”

    他脱下外套挂好,转身走向餐厅,拿起恒温壶,倒了两杯温水。

    端着水杯,他缓步走向客厅。

    朱允熥把其中一杯水放在朱天和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父亲,喝口水。”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朱天和没动。

    他把最后一口烟狠狠吸进肺里,然后将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碎。

    “今天,田书记把我叫去了。”朱天和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朱允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苏长明也在。”

    朱天和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困兽。

    “他们两个,当着我的面,把常务副市长和发改委主任的位子,分了。”

    “田立民拿常务副,苏长明拿发改委。”朱允熥接话。

    朱天和看着儿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刘跃进接发改委。”他靠在沙发背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我反对。田立民直接把王海涛和马建成的事情搬出来,说我带病提拔,用人失察。”

    朱天和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田立民还拿老领导压我,给我画饼,说将来临江市靠我。”

    “文浩,我斗不过他们。”

    “那种场面,我找不到破绽。”

    “我……输了。”

    朱允熥看着父亲这副彻底颓丧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开始。

    朱天和,你认输了吗?”

    李娟闻言,正欲开口,动作却猛地一滞。

    她秀眉紧蹙。

    在大家族和高干家庭的骨子里,子不议父,是刻在门风里的铁律。

    堂堂市委副书记,竟被二十出头的儿子直呼其名,这成何体统。

    当李娟沉下脸,准备拿出长辈的威严驳斥时,朱允熥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朱天和,你前两天的斗志呢?”

    “你给我打电话,要在市里切蛋糕的神气劲头呢?”

    “怎么,人家三言两语,你就溃不成军,准备举白旗了?”

    “懦夫。”

    最后两个字,评价极其刺耳。

    李娟再也听不下去。

    “文浩,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她的话音未落,朱天和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冲着李娟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娟子,别怪他。”

    “文浩说得对。”

    朱天和长叹一口气,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我确实是个懦夫。”

    “当时在那个办公室里,面对他们两人的联手夹击,我已经懵了,毫无还手之力。”

    “文浩,你不会只是来骂我一顿出气的。”

    “有什么破局的话,今天,给为父交个底。”

    李娟何等聪慧,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父子俩要谈真正的核心策略了。

    她一言不发,利索地夺过朱天和面前那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转身走向厨房,换上了一把紫砂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