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内科高级(第1/2页)
医生休息室。
排气扇单调地转着,空气里有一股速溶咖啡的残味。
“咔哒。“
林述拉开一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
刚写完的三页纸转诊交班记录,扔在不锈钢桌面的角落。
后背靠上椅背,肌肉因为刚才在隔离舱里四十分钟的极限压制,泛起一阵酸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到手腕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大概是压住女孩肩胛骨时磨在床栏螺丝上的。
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状态。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清楚。
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部顾燃送的黑色手机,按亮屏幕。
微信界面上,右下角的红点亮着。
【陈原】。
林述点开对话框。
没有冗长的寒暄语音。最先弹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一张在夜晚暖光灯下拍的室内照。一间并不宽敞但布置得很精致的一居室。照片的角落里,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女式的红色羽绒服。茶几上放着两只不同颜色的马克杯。
紧接着,是一条简短的文字。
【兄弟。省一院的破宿舍我不住了。从今天起,外面租房了。这沙发躺着比值班室的行军床软多了。[咧嘴笑]】
林述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嘴角不可察觉地往上扯了半毫米。
第二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对了。刚在神外的群里看到的通报。下个月中旬,帝都有个国家级的神经医学年度论坛。老陆带队,薛老师也去。。】
林述盯着屏幕。国家级的神经医学论坛,就在国一院对面的会议中心。
他是扫了一眼,记下了时间。
到时候肯定得去拜访一下这两位省一院的老师。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张有点糊的图片。似乎是用手机隔着老远,对着医院行政楼公告栏拍下来的。
红底黑字。
《关于省一院科教科人事任命的通知》。
图片放大的中心区域,只有干脆利落的一行任职决定:
【经院党委研究决定,正式任命:沈越同志,为省第一人民医院科教处主任。】
沈副主任总算是如愿转正了。
林述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敲下两个字。
【恭喜。】
不知道是回给那间一居室,还是回给那张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
……
“哗啦。“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同组的八年制住院医陈磊端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进来,脸色不好看。白大褂胸口的笔袋里插着三支笔,有一支没盖盖子,笔尖朝上,在布料上洇了一小块蓝墨。
一把拉开林述对面的椅子,文件夹重重扔在桌上,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冷水。冰水顺着嘴角漏下来,淌进白大褂领口。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
“被宋主任批了?“林述拿起笔,准备在交班本上签字。
“别提了。“陈磊烦躁地揉太阳穴,“一病区刚从急诊导管室接上来一个五十二岁的女患者,突发剧烈胸痛、大汗、呼吸困难,直接心源性休克倒在家里。“
他指了指压在最上面的急查单。
“心电图广泛前壁ST段弓背抬高,肌钙蛋白飙到正常值五十倍。教科书级的大面积急性心梗。“
陈磊的语气里已经不是挫败了,是困惑。
“急诊开了绿色通道,心内科主任二十分钟把她推上造影台,准备做PCI。“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抓了抓头发,指着文件夹里那份心内科传回来的造影报告复印件。
“冠脉干干净净。一根都没堵。连斑块都没有。“
“心内科下了台,说不是心梗,直接把人推到我们MICU。宋主任去院里开会了,我接的班。她的心超——心尖部膨胀得像个气球,根本收缩不动,射血分数掉到30%。“
陈磊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摆着心衰加休克。我刚准备上多巴胺和正性肌力药强心,张师兄查房路过,直接把我按住了,说我要是把强心针推进去,她这颗心脏会当场室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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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翻了病史。没有重大情绪刺激,不是典型的TakOtSUbO。这心脏到底怎么平白无故罢工的?“
林述的笔尖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陈磊扔在桌边的综合心超和生化大单上。
化验单边缘有一小块淡棕色的水渍——大概是陈磊的咖啡杯压过的痕迹。水渍旁边,是陈磊用蓝色圆珠笔画的几个圈,全圈在心肌损伤那一栏,笔迹用力到纸面都凹了下去。
但林述的视线没有停在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
【内科·高级】的鉴别直觉,没有刻意调动。
就像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光一样自然。
那几十项在陈磊看来互相矛盾的生化数据,在林述眼底瞬间剥掉了伪装。
心梗的表现:心电图加肌钙蛋白全中,但冠脉没堵。
心尖球形改变:像应激性心肌病,但没有情绪刺激史。
血压70/40,心源性休克。但——
林述的视线越过那些红色的心肌损伤指标。
内科网络直接跳过了“心脏本身有病“的浅层推导。
如果心脏没病,那它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造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什么东西,能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摧毁心肌的化学风暴?
林述的目光,在化验单边缘两项不起眼的指标上停住了。
体温:39.8℃。极高热。
心率:150次/分。
重度心衰,血压已经塌了,心率却还在狂飙。
这台发动机快停摆了,谁还死死踩着油门?
陈磊没有圈这两项。没有人会圈。在一张心梗疑诊单上,体温和心率就像墙纸的底色——谁会去看墙纸?
没有翻别的单子,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脑子里画七八步推演箭头。
答案已经浮现在脑海里了。
林述把手里的笔搁下了。笔杆碰到不锈钢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对面的陈磊正低着头揉眼睛,听到这声抬起头来。
“陈磊。“
声音没有波澜,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楚。
“张师兄按住你是对的。多巴胺或者任何儿茶酚胺类的强心药推进去,她这颗心脏当场就得炸了。“
陈磊愣住了。
“不是冠心病,也不是单纯心肌炎。刚才那场休克,是一场内分泌风暴。“
林述伸出食指,点在那两项数据上——39.8度的高热,和150次的心率。
“她体内正在发生儿茶酚胺毒性释放。这股毒性直接击穿了心肌细胞的耐受上限,把心尖毒成了一个收缩不动的气球。“
他看着陈磊慢慢瞪大的眼睛。
“去翻她十年前的旧病历。或者直接摸她脖子。家属肯定没提,他们觉得跟心脏没关系。“
“这是一场伪装成急性心梗的甲状腺危象。“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拍。
陈磊的脸煞白了。八年制的学识立刻在脑子里合上了这条闭环——甲状腺素海啸般释放,会产生类交感神经极度兴奋的毒性效应,完美模仿心梗和心衰的全部症状。
要是甲亢危象还打多巴胺,就是给心脏上绞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操。“
“停掉一切肾上腺素能药物。“
林述站起身,把蓝色文件夹推回给陈磊。
“上大剂量PTU阻断甲状腺素合成,一小时后加卢戈液封死释放端。物理冰毯降温。“
他顿了一下。
“把风暴压下去,她的心脏自己就能跳回来。“
陈磊抓起文件夹,转身朝一病区狂奔。白大褂带起一阵风,门没关严,弹回来撞上门框,“砰“的一声。
休息室又安静下来。排气扇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