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青蛇缠腰 > 分卷阅读69
    。

    茶碗被放了回去,我被拽回了被窝,背对着老爷,被他紧紧抱着。

    那夜燃烧起来的火焰,还有在火焰中仿佛魔王一样存在的老爷,从浑浊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

    我忍不住浑身都开始轻颤:“老、老爷?”

    怎么会是老爷呢?

    他只穿了单衣,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另一只手从我背脊处缓缓摸下去,问:“才认出我来?那你在和谁说话?”

    “没、没谁?”我小声说。

    “是殷涣吧。”老爷道。

    我脑子一阵阵发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道:“是老爷。是老爷。”

    灯亮着,屋子里没有一丝黑暗。

    老爷从来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以至于让我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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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老爷。

    不是殷涣。

    他不等我再答复,已经把我翻了过去。

    我惊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缩到被窝中,紧紧抱住老爷,不肯抬头。

    “你不想看看老爷的样子吗?”老爷流露出了几分诧异,“灯还亮着,你抬头就能看见老爷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些,眼睛紧紧闭起,使劲儿摇头:“老爷不亮灯,就是不想让淼淼看。淼淼不看,淼淼听老爷话。”

    老爷沉默。

    这样的沉默总预示着令人无法承受的怒火。

    可现在的我,虚弱到无法承受老爷的任何怒意。

    “老爷、老爷……您饶了淼淼。您高抬贵手……”我有些想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

    又过了片刻。

    我恍惚中听见了老爷的叹息。

    可那应该是幻觉,因为他接着说:“灭灯吧。”

    顿了顿,他又道:“炉子也拿远。”

    有在外面候着的什么人进来又出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了拖拽的声音——也许是盲老仆,老爷只让他贴身伺候。

    又过片刻,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爷说:“好了,出来吧。”

    他掀开了被子,我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外面黑了下来,只有些朦胧的轮廓,老爷在那片朦胧中看我。

    我有些不安道:“谢谢老爷。”

    他抬起手,擦拭我眼角的湿润,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凑过去想要吻他,讨好他,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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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不想吗?”我在黑暗中忐忑地问他,“淼淼、淼淼已经好了……”

    他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殷三斤不能留,过了元宵就送她走。”

    我一愣。

    “为、为什么……”我小声问,“三斤她,一直都很乖的。”

    “没有为什么。”老爷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要送她去哪里……”

    “白小兰有些朋友,在美国定居。”老爷道,“收作养女,正好一并带走。”

    “美、美国?”我有些眩晕起来,“可那很远,坐轮船,得好多好多天。”

    我见过洋画报。

    美国在海的另外一头。

    很远很远。

    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可美国……坐巨大的轮船,漂洋过海,也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动荡的乱世中,这样的分别,便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

    凉意,从心窝出,缓缓顺着血脉,冻结了全身。

    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以后、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我小声哀求,“她才六岁。”

    老爷道:“你是老爷的大太太,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

    “那、那让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也不……也不跟她说话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难以言表。

    我爬起来,岣嵝着弯腰,跪着抱住他的腿。

    “求老爷别这样对三斤。”我哭着说,“求老爷。”

    老爷安静了片刻,把我拽上来搂在怀中。

    老爷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头发,又吻我的泪:“淼淼,你不懂,这是为她好。”

    *

    我不懂。

    生离往往等同于死别。

    就像是离开奶奶,离开家。

    颠沛流离中,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没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再见就只剩下瞻仰遗容。

    可老爷要送三斤走这件事,在我病着的时候,早就决定。

    我无力反抗。

    只能认命。

    *

    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沉的病中和离别的痛中度过。

    行李是早就准备好的,碧桃用木箱给三斤装了三箱被褥,两箱新衣服,还有一个箱子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

    钱也是留了一些。

    却不敢多给,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三斤如往常一样开心,见到我醒来,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贴己话,这才出去玩。

    我红着眼问碧桃:“没人告诉她?”

    碧桃勉强笑了笑:“明日再说吧。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泪,惹得在旁边看戏的六姨太咯咯直笑。

    “瞧大太太这伤心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亲生的。”她说。

    我有些怨恨她起来。

    白小兰却并不在意,点了根烟说:“大太太放宽心吧,老爷这是心疼三斤,给她一个好去处。”

    “隔着太平洋,后半辈子都见不着算什么好去处。”碧桃怼她。

    白小兰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边,她长大了,您求老爷收她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里找个男人,算好归宿吗?”

    嫁人?她那冥婚没成,名节已经没了,没好人家会娶她作大。

    我摇了摇头。

    “那就养在您身边。总不能大字不识,回头请个女先生来家里授课?”白小兰道。

    “……也不是不行。”我说,“我养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白小兰又说,“娃儿大了,真能一辈子甘心待在这个宅子里,像你我一样?”

    我沉默。

    “她但凡有一点儿不同的心思,大太太打算怎么办?”白小兰问我,“她想学科学,想读书,想做时髦女郎,想当将军,想做老师,想做医生,想当律师,想做生意人的话,大太太怎么办?有一日,她不满足于被养在这宅子里一辈子时,怨恨大太太的话,大太太会难受吗?”

    “美国也没什么不好的。先进,现代,还没有战火。去了就有书读,可以读到大学,读到博士。不用缠小脚,不用给人当小妾,不用看丈夫的眼神过活。”白小兰又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