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青蛇缠腰 > 分卷阅读18
    整个殷宅见过他的人,就没有几个。

    进过他院子里还活着的人,一个是老族正,一个是盲老仆,一个是殷管家,还有一个……就是我。

    “等等。”我打断他,“六姨太不是还活着吗?”

    碧桃又戳我脑门子。

    “你傻不傻!那个白小兰,一个唱银戏的,能抬成姨太太就不错了。老爷能宠她?老爷嫌她脏!”碧桃说得义正词严,大概是得了势就忘了,我俩也没多干净。

    “……所以,六姨太没侍奉过老爷。”我说。

    “她来就在冷宫里,见都没见过正主儿。”碧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这样吗……”

    我想起了六姨太那风情万种的身段。

    想起了她来来回回唱的那出戏。

    还有她搂着殷管家时的大胆……

    她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碧桃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那些死了的姨太太们的事儿,我也都打听了……你不是老做噩梦梦见那个淹死的五姨太吗?”

    “是……”

    最近不会梦见了。

    我只能梦见那条青蛇。

    碧桃又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道:“我听人家说,五姨太的死是——”

    “大太太。”

    有人打断了碧桃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碧桃吓了一跳,几乎是从我身边蹦开的。

    然后他才略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是管家来了啊。”

    许久不曾踏入我的院落的殷管家,正站在阶下,应了他的招呼,转而看向我:“大太太,身体近来可好一些了。”

    我想起了梦里的那尾蛇。

    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碧桃替我作答:“管家您来什么事儿?”

    殷管家上前几步,把攒成一束的野菊花放在我膝上。

    那一小束野花,从我膝头滚落。

    落在了毯子凹陷处。

    柔软的悄无声息。

    我拿起来,嗅了嗅,也并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些青草的气息。

    “多谢管家。”我疏离地感谢,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殷管家却缓缓对我说:“这几日放晴,山上的野菊花开了……想来问过大太太,要不去散散心。”

    *

    我是魔怔了。

    说好了再不跟他有攀扯,想到野花,却还是忍不住答应了他,跟他上了山。

    这几日明明深秋,却转了暖。

    野花争着这最后的时机,开遍了山麓。

    略带暖意的风吹来,野草低头,没过了我的鞋子。

    一件立领的披风被放置在了我的肩头,我抬头去看,殷管家已帮我扣上了搭扣。

    “大太太身子还虚着,别着了风。”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暖风拂过,融化了几分冷意,带着我之前没有听到过的关切。

    我低头踢了踢野草里的石子。

    看着它顺着山麓自由自在地滚落,消失不见。

    我没有回应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山上吹了一会儿风,天色开始暗了,便往回走。

    一路沉默。

    直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我看见了几头孤坟。

    有些有墓碑。

    有几个只有坟包。

    其中一抔黄土新翻,像是刚刚下葬。

    “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陈静姝。”

    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上次典了妻。

    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和师爷一个死法。

    我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

    天上飘起了小雨,空气里夹杂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则轰动陵川的旧闻。

    城西的城隍庙才重建不到半个月,就被雷劈了,连带着几个道士都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请了殷家人上门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结。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将手里摘来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后对殷管家道:“走吧……”

    我俩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过雨帘去看。

    还能看见那束黄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