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老年,养出了接班人,手上的事清闲了许多,只需要专心伺候这样一位大少爷,反倒至今未习惯。
尹骏四处闯祸,他四处擦屁股。
祸越闯越多,这“四处”越闯越大,他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大公子也真是的……那群人是瞧准了他相府大公子的身份,才一口一声兄弟,和他套着近乎,可大公子……大公子还真信了那群人的话,说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也不为过。小姐,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叫尹管事这般老练的人精,都说出如此的话来,尹蕴忍俊不禁,想着自己这位兄长,也是极其有能耐的。w?a?n?g?址?f?a?B?u?y?e?ī????????ě?n?Ⅱ????Ⅱ????.???o??
她亲自捧了茶,递了过去,劝道,“良伯,你喝口茶,缓缓再说。”
尹管事看她一眼,转头又忍不住叹气。
尹蕴知道他为何而叹,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膝下仅有她和兄长二人,她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女儿家,而她越有本事,越是显得尹骏的无能,这是命运的荒谬。
良伯和父亲都这样想着。
待一碗茶见了底,尹管事的牢骚也抱怨完毕。
这张自她幼时,便是老成、慈善的面庞露出了少年人般的羞怯,尹管事站起身,微微弯着腰,不等她说话,尹蕴开口,“良伯,无妨的。”
她还是笑,“父亲事忙,要为君王,要为苍生,可若无您的辛劳付出,父亲怕是更是分身乏术,这些年,都是您照护我同兄长。”
尹管事眼底闪过泪光。
尹蕴轻声,“兄长……有时鲁莽,却不是坏人,还请您多多劳心。”
尹管事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应了后,这位老人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想问,却对上了尹蕴澄澈明亮的眸子,她对他微笑点头,正如对上了尹相,他不再是能倚老卖老的长辈,主仆之别,身为仆,他只能一言不发,告辞离去。
尹蕴在院中坐了片刻,夏夜凉风阵阵,她拢了拢身上衣物,轻声问,“今日,江先生在府中吗?”
“在的。”侍女答。
尹蕴点点头。
侍女尊她,却不怕她,又伶俐又亲昵地上前提醒,“小姐,今日夜深了,您现在去找江先生,怕是不过两三个时辰,整个长安城都要传遍了。”
尹蕴摇摇头,还是起身,有些话,有些问,必须在今夜说清楚,否则再无时机。
江潮生并未睡。
烛火摇曳,他坐在书桌前,专心公务。
无论是从前在十三曹时,还是如今官职大理寺卿,于公务上,通宵达旦是常态。
尹蕴一走进这处小院,还无人提醒,江潮生便发觉了动静,“是谁?”他走出屋子,看清来人,顿了顿,清浅一笑,“怎么这时候来了?方才,透过窗子,远远便瞧见了光亮。”
尹蕴也笑,“知你亦未寝,便来瞧瞧你。”
江潮生侧头望去一眼。
尹蕴先出声,“在院中即可。”重复,“在院中便可。”
她往左右望去一眼,随行而来的侍女一脸忧色地退下,她们怕她情难自禁,做出错事,但她既然令下,她们不会阳奉阴违。
院中只剩下江潮生与她。
那群侍女所担忧的,江潮生也想到了,但显然,他想的更多,知她不会荒唐冲动,必是有要事才前来,只轻声询问,“明日再见可好?此时相见,于你名声有碍。”
尹蕴微笑摇头,“是有关江乔的。我今日,又见到了她。”
 江潮生不再相劝了。
事关江乔,哪怕不知是何事,哪怕知道她出不了事,江潮生都会放在心上。
真在意和假在意,也是一目了然,尹蕴只怨自己,为何此时才发现。
“为何……要如此对她。”尹蕴艰难发出声音,“你明知,她离不开你的。”
一时,万籁俱寂。
能言善辩的,伪善多情的,狡诈多疑的,这位为所有人称道的,从不叫人难堪的江先生,在尹家大小姐面前,第一次未能及时接话。
“滟滟,她同了你说了什么?”江潮生轻声。
月光下,他分明还带着微笑,语气温和如旧,正如这皮,这骨,是秋水,如凉玉,太美好,于是只用言语和浅笑,便能掩盖去那空洞的,飘散的,透着森森凉意的魂与魄。
“说什么,于你而言,很重要吗?”尹蕴质问,“如果她待你如此重要,你为何非要推她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
“江潮生,我不懂你,我不懂你,她是你的亲妹妹,她明明……明明,如此爱慕你。”
“她出了什么事?”江潮生冷静着。
尹蕴摇头。
江潮生的伪饰在一瞬破裂,他不再多问,径直转身回屋,翻箱倒柜,找出厚厚一叠信封,撕开最上头的一封,便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封,再一封,最后,信纸洒了满地,那视线又落在了尹蕴身上,很淡,很冷。
这视线,不属于江先生,却实实在在属于江潮生。
尹蕴弯下身,捡起脚边的一张信纸,上头,记载了太子萧晧一日的所见所闻,再拾起另一封,字里行间的主角,则是后宫中,几乎无名无姓的一位小嫔妃。
不用再看了。
她猜到了这些信件的来历,也第一次看清了江潮生。
她欣赏江潮生的美,怜惜他的慧极必伤,心悦他的沉稳持重,看着他,尹蕴曾以为,是找到了知己,哪怕一直以来她都清楚,江潮生对她,绝无非她不可的坚定。
可今日,才知二人从来不同路。
“尹小姐。”
江潮生的声音,还是如此轻而缓,她曾认为,这是世上最适合诵读先贤诗词的声音,正如曾经,她认为,他如此唤她,是因他懂分寸,明事理。
“未时。”
她与江乔,在未时相见,他在提醒她。
“是从何时?”尹蕴也问。
如此周密的布局,绝不是一时一日之功。
江潮生眉间微蹙,已是有了几分不耐,却还是回答,“自三年前起。”
三年前,是她初见他,也是他刚到父亲身边时。
“父亲知道吗?”尹蕴压着一颗乱跳的心。
“老师为人谨慎。”
尹蕴直直看他。
江潮生回视着。
这是二人第一回,如此明确又坦荡地望着彼此的眸子,不再羞涩,不再含蓄,只剩下聪明人的心知肚明。
“你不怕,我将这些说出去吗?”尹蕴压低了声音,不说刺探天子行程,只说往宫中安插耳目,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且他安排的人数如此之巨,范围如此之广,更是如钢丝走线般的险,都无需晃,只要有一呼一吸的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尹小姐,您实在心善。”江潮生微笑。
这句赞美,尹蕴不是第一次听,也不是第一次听江潮生说,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