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些年,随着右相倒台,皇帝对汉人臣子的再次提拔利用,尹相对外的面貌却是愈发和蔼可亲,在私下时,常是麻衣布鞋,彷佛隐居山林的闲云野鹤。
江潮生陪在身侧,有问必答,也是一个十足好学生,好下属的模样。
二人走到了相府后花园,假山流水,珍奇花卉,尹相赏了片刻,又叫江潮生做了一首诗词,大加赞赏,过了片刻,又叫身边小厮去传膳,“今日,你便留下来吧。”
“那学生又要叨唠老师了。”
尹相笑了笑,“是我离不开你陪,一个骏儿,一个蕴儿,都整日找不到人。”
江潮生也微笑,“尹少爷和小姐,都是孝顺的,学生前几日还听说,大少爷派人南下,采买优伶,想为老师贺寿。”
尹相笑容更深了几分,他带着江潮生沿着湖,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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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是少卿?”尹相明知故问。
江潮生猜到了他为何提及此事,但未表露出来,还是如方才一般,如常的口吻,“是。”
“大理寺是一个好地方,虽是本朝新建,但新建有新建的好处。”尹相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江潮生立即弯腰,做出心领神会状。
翻阅史书,是能寻到一处规律的,无论是三公九卿,还是御史台……都是新建时大权在握,最为帝王信任,随后,便趋于平常,逐渐落寞。
这是大势所趋。
如今,大理寺正在显赫时,而丞相之位,却远不如前朝的位高权重。
“潮生啊,再往上走走吧。古人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我却觉得太绝对,先立业再成家,也是可以的嘛。”尹相笑眯眯的,可声中难**露出几分惆怅,“晚些时候,你去陪蕴儿吧,自那日宫宴结束后,她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儿大不由娘,女大不听父。她愿意见你,你便多去见见她。”
其中的言外之意,人人都听得出,可所有小厮、侍女,包括刚刚赶来的管事,都只是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
自尹蕴和萧晧退婚之后,尹相便一直有撮合她与江潮生的意思。
尹氏一族本家人丁稀少,尹蕴知书达理,才华出众,却是女儿家,身为儿子的尹骏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尹相必须家中下一辈做打算。
而无人能比这样一位父母皆亡,容貌出众,又有手腕的学生,更适合成为他尹家的女婿,况且,尹蕴对其一直有意。
如此算来,也就门不当户不对这一点,值得为人诟病,但有尹相在,要有几个新贵,怎么“贵”,有多“贵”,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一道又一道各怀心思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交织出一张层层叠叠,密不通风的大网,而身处其中的江潮生心平气和,宠辱不惊,他只是缓缓露出了一个得体又自然的微笑,道,“学生都听老师的。”
第38章发现
江潮生前前后后共来了东宫三日。
三日后,安乐儿因巫蛊、谋杀等数罪,被判了死刑,同日,殷良娣同太子妃规格下葬皇陵,东宫上下一片惨淡。
江潮生自太子处走出,一旁带路的小太监低着脑袋,把自己藏成了一只鹌鹑,方才萧晧的叱骂声不小,许多人都听见了,在这位太子口中,江潮生成了兔子爷,还是那种惹是生非,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这东宫扰得一团糟的疯兔子,欠得很。
这些话,下流,恶俗,哪怕是出生贫寒,身下挨过一刀的小太监都听得害臊。
其实他从前是不会害臊的。
他伺候萧晧十多年了,早知道这位太子的秉性,也没少见他露出这幅恶霸流氓的姿态。
今日之所以害臊,他想,多半是因江潮生。
他是一个白玉无瑕,冰清玉洁的人物,平白无故受了一通骂,却还是泰然处之的模样,无论他是强装的镇定,还是真心的不在意,都很难不叫人替他委屈一场,况且,江潮生前几日路出他们太监住所,是做了一件善事的。
“江大人,小人就送你到这儿了。”小太监轻声说,“前几日,小人的亲弟弟被几个同屋的小太监针对,是您出手相助,才叫他没生生得被折磨死,这份恩情,小人记在心里。”
“您今后若有事,只管差人说一声,只要小人能做的,自该是赴汤蹈火。”
江潮生停住步子,面向他,恍然大悟似的露出一个微笑,“举手之劳,莫要挂怀。”
他又转过身,月牙白的衣角荡起了月光般的一道影,仿佛不在意小太监口中的报恩。
小太监——张灿,这才算放下了心,他虽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却不是甘愿被利用的,见江潮生并无携恩图报的意思,他才能安然示好、报恩。
张灿弯腰鞠躬,目送着他走出这一道门。
已无需有人引路,江潮生就能寻到江乔所居宫殿。
这汉宫是大周之前便存在的,历经大周十二帝,又到大梁一朝,已是极尽奢靡之意,唯独无人处的斑驳墙角,破败屋檐会显出森森之意。
无论如何,这宫殿都好过于破庙、桥洞、街边……
江潮生轻声对宫女说,“麻烦姑娘去通传一声。”
三日,他来了二回,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这是第三次。
宫女来回话,果然,滟滟还是不愿意见他。
不能强求。
江潮生又叮嘱了几句,目光似乎能透过这闭起的,厚厚的殿门望到里头去,微微一笑,他刚转身。
“江大人……实在是奉仪不方便。”宫女忽而开口,“今日殿下也在。”
江潮生脚步一顿,缓缓远去。
若只有承受了万千的苦楚,才能拥有一时的圆满,那他心甘情愿,承受时时刻刻的煎熬。
如此,才算对得起死者。
如此,才算无愧于心。
“你是个没心肝的吗?”萧晧忽地抬起脑袋,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乔背对着她,挑选着桌上的布匹料子,没理他的发疯。
这人古怪。
安乐儿半死不活的时候,不想着去看她一眼,没少嫌她,如今她被判了死刑了,他反倒念起了旧情,开始到处闹事。
刚才他就一个不顺眼,把她的贴身宫女都骂了一遍,还有好几个挨了他实实在在一脚,也不知道会不会呕血。
现在宫人都下去了,就来闹她了。
“你真想着安姐姐,你为什么不去找陛下?”江乔实话实说,也是实在没想明白。
“找他?我凑上去,他给我一个好脸色了吗?”萧晧冷笑。
显然是他又在宫里受了气,当儿子的被老子训一顿是应该的,当臣子的被皇帝骂一顿也是应该的,可萧晧是独生子,是半君半臣的太子,所以这份理所要大打折扣。
听出了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