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客气气地粉饰太平是最好的出路。
江潮生不会不知道,但他一语不发。
也不算一语不发。
自进入这屋子后,他便一直小声唤着“滟滟”,声轻柔急切,是在安抚那地上的少女。
尹管事与江潮生共事已久,既了解他的能耐,也明白尹相对他的重视。
可再有能耐,再前途似锦,也比不上尹相独子的份量。
江潮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
作为尹相手下初出茅庐的新人,年纪又轻,他没少被刁难生事,但从前的事,江潮生都忍了下来。
可此情此景……
出乎意料。
唯一的变量,是江乔在江潮生心中的份量。
寻常兄妹,有疏离如陌生人的,也有亲密如一体的。
显然,江家兄妹是后者。
权衡之后,尹管事再次道,“大少爷,今日事,我会告知大人。”
尹骏真要气红了眼,眸光如剑一阵阵往江潮生身上戳着。
他有苦难言,满心委屈,但最初提出带人围堵、殴打江潮生这一计划的人,也的的确确是他。
现在只伤了一个江乔,不是他的打算。
沉默的负隅顽抗片刻后,见尹管事态度依旧,又实在畏惧老爹,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服软了,“江公子……江小姐,我知错了,还请原谅。”
无人原谅他。
江潮生抱起了江乔:“请恕在下无礼,不再奉陪。”
尹管事赔笑,拉开尹骏,让出了道路。
在无人瞧得见的地方,江乔微微掀起了眼,她要的,自然不会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但眼下,也不是能痛打落水狗的时机。
她再次闭上眼,安心地卧在兄长怀中。
回到家中,由街上请来的大夫确认过江乔是受了轻伤,只需静养几日后,姝娘就忧心忡忡地准备晚饭了。
期间,尹府又来人赔礼道歉,除了对这千年的山参动容了一瞬后,其余的人和物都被她铁面无私地拦截在了外头。
吃啥补啥。
姝娘熬了两碗稠稠的骨头粥,送到了江乔的房间里。
江潮生还坐在床榻边上,手上是捏了书籍,但视线始终落在江乔身上。
姝娘将两碗粥都放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轻声问:“小姐醒了吗”
江潮生摇了摇头,又微笑看她,“辛苦了。”
姝娘连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辛苦不辛苦。”
见江潮生没有出去的念头,姝娘虽记挂着江乔,却还是主动退出了屋子。
或许是公子太聪慧了?
姝娘怕和聪明人对视对话。
亥时,江乔转醒。
一眼就瞧见兄长,她又惊又喜。
再定眼一瞧,江潮生正阖眼浅睡,她止住了声。
近些年,随着江潮生长大成人,外出谋生,二人的日子逐渐稳定下来。
可与之相对的,便是难有朝夕相处的时刻。
从早到晚,你跟着我,我牵着你,形影不离,可这样的日子成了流水,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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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乔几乎要痛恨岁月了。
但兄长,还是在她身边。
情谊绵绵能抵岁月悠悠。
不至于叫她忍无可忍。
江乔又下意识探出了手,描摹着他的眉眼,鼻,唇……
兄长清瘦了些。
兄长是凉凉的。
只有她,能看见兄长的这副模样。
她窃窃地笑。
不知是笑声太响,还是动作太大,江潮生缓缓睁开了眼。
江乔眨眨眼,直直扑上去:“兄长——”
江潮生习以为常地扶着她的背,不叫她东倒西歪,再一闭一睁眼,意识到不是梦境,轻轻推开了江乔。
不等她反应,先问道,“好些了吗?”
“什么?”江乔眸子亮亮的,又笑,“没什么。”
在当时,只是腿麻,后来则是顺理成章,闭上眼睡了过去。
江潮生凝视她。
江乔凑上前,“兄长……怎么了?”
她看得出他的情绪。
江潮生问:“为何要如此做?”
江乔不解,又笑,“兄长是担心我吗?我以为兄长瞧出来了。”
江潮生的确是压抑着怒气t,很少有人有事能叫他动脾气了,但江乔每每都会成为例外。
“你不知道,这个尹骏当真是废物一个,就连使坏,都是扭扭捏捏。”
但这样怎么能行呢?
一件事必要闹大,才能被重视。
她还在解释,有洋洋得意,也有不甘心。
“江乔。”江潮生尽可能平心静气。
她愣住,鲜少听见兄长这样唤她。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我,是如何从宫变中幸存下来的?”
江潮生因身子缘故,从来只能轻声细语地讲话,此时也是,但江乔能听出这背后的严肃。
她抿唇,“是母妃带着宫人们,一同引开了追兵,我们才能藏在殿内,等到屠杀结束。”
这件事,兄长不止一次同她提过。
她明白江潮生为何要提出此事了。
“滟滟……你为何总是如此?”江潮生闭上了眼,薄薄的胸膛并无规律地起伏着,“倘若那时,屋内有一把匕首,你是否还要往身上割一刀?”
江乔:“兄长……我……”
她想狡辩。
其实她是远远看见了兄长和尹管事的身影,才作此决定的。
她是跳下来,不是跌下来。
那点高度,摔不死人的。
但这些话,只是狡辩。
江潮生在进屋一瞬,一眼,就知晓了江乔的心思。
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戏。
既是如此,她表现出来的委屈,疼痛,落在实处,都要大打折扣。
随后的忧心,愤怒,是明知她有意如此,为了配合她也该如此,但全然真情实意的。
于他而言,从前的罗慧娘也好,今日的尹骏也罢,都是无关痛痒的存在。
江乔却是实实在在的,与他息息相关的。
江潮生忽的开始低咳,渐渐地,咳嗽声大了许多,像风吹过支离的破叶,而一双如水如雾的眼眸瞬间泛起了一圈红。
江乔慌张,一边连忙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道歉,“兄长,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说着,她利索地翻身下床,从屋子的角落翻出了一壶未开封的酒。
来不及温了,就拿着手捂着。
也许还是冷的,江乔不敢等,三两下拆开了封口,就送到江潮生嘴边,喂他喝下去。
再冷的酒,入了肠,都变热了。
江潮生的双手缓缓有了温度,那一双眼眸还是带红含水的。
“兄长,你别为我动怒。”
江乔轻声又心虚,
兄长从前常说的。
他们的性命如草芥一般,并不宝贵。
但就算是这样的人生,也承载着无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