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阜南语气急切,桑染不慌不忙吃着饭菜。

    在摒弃了桑阜南身为父亲的光环后,桑染听他这话只觉得好笑。

    他想将自己留在府里这点小心思都快写到明面上了。

    “那女儿可不能遵从父亲了,女儿在北疆这三年,皇后时常派人问询,得知昨夜女儿昨日回京,今早皇后早早便派人传了信,若是不去宫中,怕是皇后要差人来问呢。”

    桑染装着一脸无辜,轻飘飘的话语却如一颗重石砸在众人心上。

    她远在北疆,皇后竟还派人问询,那岂不是,皇后还时常惦记着她?

    桑阜南那颗心脏起起落落,短短一瞬心里不知掺了多少想法,他还当时隔三年,皇后早忘了那一桩事。

    可如今……

    “女儿用过早膳了,回房更衣后便去面见皇后了,阿染告退。”

    桑染用过早膳起身,回房换上入宫朝服后,开门便见了老夫人在她院中。

    “阿染啊。”

    一见桑染出来,老夫人那张脸便唱戏似的换了副面孔,亲昵扯着她的手,也不似昨日嫌她晦气的样儿了。

    “你身子不好,养了多年才回来,入宫可要当心,千万别叫人冲撞了,祖母费心替你寻了这偏僻的院子,便是怕不知礼数的下人惊扰你……”

    没等桑染开口,老夫人就倒豆子似的说了一箩筐解释话。

    桑染只装着懵懂点头,难为她将这又老又破的小院儿,说成是她费心寻的。

    为了不叫皇后责怪,祖母还真是想破头呢。

    “阿染明白,祖母是为孙女着想,这小院僻静,孙女心中也喜欢,今日到皇后跟前只为请安,祖母不必担忧。”

    桑染唇角笑意清浅,虽是温婉端庄,却也看不出真心实意,老夫人越看她这孙女,就越是觉得陌生,总觉着三年前那个乖巧可爱的孙女,如今成了只披着羊皮,却在暗夜闪烁幽暗绿光的狼崽子。

    “祖母知道阿染是个懂礼数的,自然不担心,只是还有一事……从前你与江修那小子的婚事,虽是皇后下旨赐下的,可你这些年在北疆养病,你父亲同江家商议过,这婚事已许了婉柔。”

    老夫人越说越是心虚,可定睛再看桑染那副孱弱身子,又稳了稳心神。

    “阿染,你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相府门第显赫,后宅事务更是繁杂,你这身子撑不起来,只怕也难给江家延绵后嗣,更何况你还担了个克亲的名声,今后祖母为你寻一户人家低嫁,咱们多陪些嫁妆,总能叫你在夫家高人一头。”

    老夫人目光殷切,似是许了桑染什么天大的恩德,可“克亲”这两个字落在耳中,任凭桑染装得如何完美,终究忍不住掉了脸色。

    母亲以身护驾为桑家挣来满门荣光,到头来却是她克亲的罪过?

    “时辰不早,孙女该入宫了。”

    桑染心中的怒火已至巅峰,但她还不想这么早与桑家撕破脸皮,只好借故迅速离开。

    她回京才一日,外祖父赠的钱财还没化作私产,如今根基不稳,与桑家打擂台是早了些,待养精蓄锐,她迟早要将这侯府掀个底朝天!

    入宫路上,桑染安坐轿中,心中还揣摩着等会见了皇后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轿身一阵摇晃随即停下。

    “摄政王回京,闲杂人等避让,众人行礼叩拜。”

    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城外入京,为首的高头骏马上,身披银甲的男子身形魁梧,带着一身骇人的凌厉威严。

    这位摄政王,桑染在北疆远远见过几次。

    外祖父率军镇守北疆,两年前敌军来犯,摄政王带兵前来支援,两人并肩作战,有些交情。

    只是桑染身子不好,只能在营帐养病,见萧承凛那几次,也是隔着千军万马,只能见着身形。

    桑染急急下了轿子,跟随身旁众人一同下跪行礼,先帝膝下有两子,长子被立为太子,却骤然病逝。

    萧承凛便是先太子的独子,后被当今皇上养在膝下。

    虽只是皇帝的侄子,但架不住萧承凛一身武艺盖世,成了他皇帝叔父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如今高居摄政王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桑染也是在北疆战事将平时,才启程返京。

    没想到萧承凛回得也这么快,与她就是前后脚的差距。

    桑染垂首跪在地上,削瘦的膝盖被硌得生疼。

    那匹骏马从她面前经过时,一缕熟悉的暗香掠过鼻间,又迅速消散。

    桑染嗅到那抹熟悉的气味,眉心蹙了蹙,这味道,像是北疆遍地不知名的野花,当地人只用来喂养猪牛,鲜少有人带在身上。

    在北疆那几年,桑染身子好时,便会去山上散心。

    那时她碰到过一个失意的小兵。

    桑染见他实在落魄,便随手摘了自己的荷包,塞了些野花,糊弄他说是能逢战必胜的幸运符。

    自那之后,桑染时常能在后山见到他,但相聊也只寥寥数语。

    方才那气味,猛地勾起桑染的记忆,不过那马上的,可是稳坐三军阵中的摄政王,桑染自然不会多想。

    “王爷,皇上已收了军报,如今就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萧承凛回京时,便派人递了军报,好早早入宫述职。

    可如今瞧着前来回话的公公,他脑子里想的却全是那个跪在地上,纤瘦得一把便能折断的身子。

    “先去皇后宫中请安。”

    萧承凛冷声开口,让对头的公公一愣,摄政王是奉旨率军出征,回宫述职理应先面见圣上,哪有先找皇后请安的?

    可偏偏萧承凛的意思,无人敢拒。

    传话公公只愣了片刻,便叫人快马入宫传了信。

    萧承凛重新一勒马肚子启程,手却搭上了腰间那枚陪他久战沙场,却依旧光洁如新的荷包。

    方才他命人打探了一些消息,桑府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

    回京前,陆老将军千叮咛嘱托他照顾好唯一的外孙女。

    从前见桑染,萧承凛就觉得她是个任人磋磨的水包子,眼圈总是红得能拧出水,只要离了他的视线便会受委屈的样子。

    除了将她养在府中,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护住这娇滴滴的病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