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樱笋时 > 分卷阅读229
    三年前的汴京,来投奔的故人们频频出事。她欲前往太原,却不得不因为那些出事的故人们,而在汴京耽误时间。

    若非她恼恨张文澜的人品,若非她对云虹师姐的感情非比寻常,若非她当时足够稚嫩年少,只知打杀不问缘由……

    但凡她当年探究缘由,她都很可能被拦在汴京中,去不了太原。

    她若去不了太原,她便带不走剩下的受了重伤的“十二夜”。

    张漠也不会在艰难中回来汴京……

    诸事皆有缘由,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弧。

    抱着几道折子的少女站在深巷中,茫茫然地朝着三年前的汴京探去一眼。

    风霜与尘土下,她看到群牧司的人纷纷上马,而站在她身旁的张漠观察着他们。

    张漠看着吊儿郎当,却颜色苍白朱砂痣在,他手拂在腰间那把长刀上,身子躬起,做出武人寻常的攻防相兼的姿势……

    张漠看着一点也不伤心。

    可他怎会不伤心呢?

    三年前,玉霜夫人竟然出现在了太原城,与自己的长子,意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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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总将玉霜夫人和张文澜联系在一起。

    他们说张文澜是野种,他们嚼舌根,说玉霜夫人不贞。他们出于奇怪的原因,很少将玉霜夫人和张漠提在一起。

    因为张漠,与他那混乱一家人,实在太不同了。

    幼时游学,少时游历,青年成名,国士无双。

    他建立新朝,为国宰相,而即使在江湖上,“子夜刀”的名望也足够出众,让至今有一帮游侠想寻找他。

    但是当年,先是他与云虹成亲之夜,收到云州城破的消息,云州城毁了他一次;一年后,“十二夜”现身的太原城中,张漠见到了自己那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

    与玉霜重逢,张漠必然欢喜。

    玉霜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全身罩着铠甲、藏头藏尾的侍卫。她说那是当年大火,烧毁了忠心侍卫的容颜。

    张漠信以为真。

    他的母亲与霍丘相勾结,要毁了他们。毁掉一个云州城不够,还要毁掉太原城,幽州城……毁掉整个北周。

    “十二夜”为了刺杀当年的霍丘王付出重大代价。

    张漠也为亲情与信任付出重大代价。

    姚宝樱不禁想,若是当年太原刺杀完全成功,没有人出卖计划,没有霍丘人反扑追杀,那么,“十二夜”会跟着张漠,与朝廷真正并立,共守新国吧。

    可惜玉霜夫人一见张漠,就借助自己对长子的熟悉,站到了霍丘人那一方。

    可惜“十二夜”愤怒计划泄露,他们的刺杀只能以惨胜收场,最后更被朝堂摘了好果。

    这是一出无法避免的悲剧。

    玉霜夫人真的太了解人心。

    张漠说他不愿让张文澜知晓此事,害怕张文澜被玉霜夫人彻底拉入地狱……可张漠亦是何其难过。

    那是他一手建立的“十二夜”。

    那是他希望能凌驾朝堂之上、监视皇权的一把刀。

    朋友怀疑,爱人不解,母亲背叛,弟弟脆弱,生死无望……整整三年,张漠在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可那是他的错吗?

    倘若公布真相,世人质疑玉霜夫人的同时,张漠与张文澜必受牵连。那本不是他们的错,却一定会成为他们的错。

    所以,“叛徒”……便叛徒吧。

    --

    一滴泪,悬在姚宝樱的眼睫上。

    张漠回头,一顿。

    张漠眼神微动,不语。

    姚宝樱以为他看到了自己眼中水光,她面无表情地擦掉眼睛上的一滴水:“大伯,我有一个控制不住眼泪的毛病。我没那么多感受,但眼泪有自己的想法……你能理解吗?”

    张漠不理解。

    但是他轻轻伸手,在她鬓发间拂了一下:“这是什么?”

    宝樱眨掉泪水后,迷茫地看着他食指指尖沾到的一点莹白粉末。

    张漠自问自答:“这是小澜书房密道通过时,必然会沾上的荧光粉。一旦沾上,遇光必现。你做坏事时,没有发现么?”

    哐——

    飓风呼啸,惊雷砸地。

    姚宝樱全身血液冻住。

    她盯着张漠的指尖,她想到这些天换过的衣物。

    张漠说出她的心声:“小澜知道你在查他。”

    宝樱:“为什么?”

    张漠:“嗯?”

    夜风吹拂少女的眼睛,水光像湖底雨花石流动:“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质问,为什么提也不提,为什么……”

    张漠垂目,指尖一搓,粉末散入夜雾尘埃中。

    他漫不经心:“你去问他啊。”

    张漠探头看眼巷外:“群牧司的人走了,咱们可以继续上路了。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出京办什么事,不过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倒也不急……还是送你去高家比较重要……这边走。”

    姚宝樱在原地大口喘气,扶着墙恍惚。她好一阵子才压住情绪,跟上张漠。

    这一路只有零星的脚步声,似乎有些过静,张漠忽而轻声:“小澜不知道你在太原城中见过我的事,对吧?”

    姚宝樱神思不属,并不抬头。

    张漠:“因为你意识到,如果他知道,他便会觉得是他的阻拦,把我害成这样。你不愿他那么想,所以你始终没说,对吗?”

    姚宝樱闷头赶路。

    张漠慢吞吞地跟着她:“他囚禁你,给你下药,喂你软筋散,篡改你的记忆……他对你做了这么多坏事,你却依然没说。”

    姚宝樱:“你想说什么?无论你想说什么,你以为的答案都不是答案。”

    她又亮出匕首抵在张漠腰上,威胁大伯:“不要说出来,我也不想听。”

    张漠不动声色:“那你想听什么?长夜漫漫,离天亮尚早,不如我再给你讲一讲故事吧——我给你讲一讲,小时候的小澜吧。”

    姚宝樱喉口微紧,她还没有还给张漠的折子贴着怀抱,熨得她心脏滚热,心头躁烫。

    她想着闭嘴,别说,我不愿听。

    可她又意识到张漠一定会说。

    这是他送她一程、她必须支付给他的报酬。

    所以姚宝樱沉默着,听张漠的

    声音在夜中响在她耳畔。她听得心不在焉,关注着周遭动静,提防着身后随时会扑来的追兵,再时不时听两句张漠的话。

    张漠的故事中,藏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张文澜。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张文澜,比如今的张文澜皎洁得多,温柔得多,狡黠得多,恬静得多……

    那是张漠心中的心月狐。

    那是早已消失的心月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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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宝樱最近,一边查探情报的时候,一边时不时思考,张文澜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知道他很坏,烂到了骨髓,无药可救,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