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宫里烧着地龙，热得人昏昏欲睡。
见她进来，太后拉着慕容朝的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如何？在将军府还算适应吧？”
慕容朝垂着眼，乖顺地应了一声：“劳太后挂念，一切都好。”
说着，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楚明昭坐在下首，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后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渐渐乏了，眼皮子往下耷拉。
楚明昭顺势起身告退。
太后看了看她的大肚子，不放心，摆摆手：“让朝朝送你。你们妯娌，多亲近亲近。”
楚明昭弯了弯嘴角，应了。
出了太后寝宫，冷风扑面而来。
楚明昭拢了拢斗篷，走得不快。
张嬷嬷在一旁搀着，眼睛盯着脚下，生怕有个闪失。
慕容朝跟在她身侧，走了一截，谁也没说话。
宫道长长的，两边的红墙往后退。
楚明昭忽然开口：“怎么样？在将军府，跟郡主相处得还好？”
慕容朝愣了一下，扯出个笑：“还好。”
那笑里的苦，她自己尝得清楚。
楚言凛如今看她的眼神，淡得像水。
那水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她宁可他恨她，至少恨里头还有一点在意。可他没有。他看她的时候，和看路边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他只对李清河温柔。
慕容朝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心口发疼，很不甘心。
楚明昭没看她，自顾自往前走。她肚子大，走得慢，一步一顿的。张嬷嬷紧张得不行，恨不得把她抱起来走。
“那就好。”楚明昭说。
慕容朝忽然停下脚步。
“明昭。”她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楚明昭回过头。
慕容朝站在两步开外，脸被冷风吹得发白，眼眶却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你大哥……他现在只宠着李清河。”
“根本不来我的房里。”
楚明昭看着她，没说话。
“我……”慕容朝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进府是为了洵儿。可我……我心里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我知道错了……”
她不能没有楚言凛的宠爱。
楚明昭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心里有气。你不能指望他一转眼就跟从前一样。”
慕容朝眼眶更红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想说：你偏着你大哥，也偏着你那个新嫂子。你们都是一伙的。她一个父母兄长都被流放的人，在这京城里，还有谁替她说话？
可她不敢说。
如今她谁都不敢得罪。
唯有进将军府，牢牢抓住楚言凛这颗大树，她安郡王府才有一线生机。
楚明昭看着她的眼神，心里那股火忽然冒上来。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有怨，恨，不甘，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算计。
她刚要开口，肚子忽然一紧。
楚明昭脸色变了。
“娘娘？”张嬷嬷立刻觉出不对。
楚明昭抓住她的手，声音发紧：“嬷嬷，我……快生了。”
张嬷嬷脸都白了，张嘴就要喊人。
就在这时，慕容朝忽然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朝楚明昭撞过来。
“啊——”
楚明昭来不及躲，身子往后仰。
张嬷嬷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托住楚明昭的腰。
顾玄煜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白得像纸，眼底却是烧着的火。
他把人捞进怀里，声音都在抖：“昭昭！”
楚明昭抓着他的衣襟，疼得说不出话，额头冷汗涔涔往下淌。
“快！传太医！备轿！”
顾玄煜把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经过慕容朝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慕容朝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她喃喃着，想爬起来追上去解释，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但顾玄煜顾不得搭理她，赶紧抱着楚明昭离开。
太后宫里乱成一团。
宫人们跑来跑去，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皇上。
太后被吵醒，听说出了事，脸色难看得吓人。
慕容朝跪在东宫门口。
地砖冰凉，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她跪在那儿，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不是我。”
太后来了。
萧贵妃和明盛帝也来了。
萧贵妃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怒道：“本宫看你就是存心的！”太后暗暗摇头，对慕容朝是恨铁不成钢。
慕容朝拼命摇头，膝行到明盛帝跟前，抓住他的袍角：“皇伯父，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脚下突然一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明盛帝低头看着她，眉头拧成疙瘩。
他想起慕容安，想起安郡王，想起这一家子人给他惹的麻烦。
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心软。
“你先跪着。”他抽回袍角，“等太子妃平安生产，再说。”
慕容朝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东宫的门紧闭着，里头不时传出一两声惨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顾玄煜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不让任何人进去，自己也不进，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子钉在那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色暗下来，宫灯一盏盏点起。
楚言凛匆匆赶来。他听说这边出了事，马都没骑，一路跑过来的。看见跪在地上的慕容朝，他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怎么回事？”
慕容朝抬起泪眼，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言凛！你帮我解释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脚下突然一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楚言凛蹲下身，把她扶起来，目光落在她腿上。
他伸手，隔着裙摆捏了捏她的小腿。
慕容朝疼得嘶了一声。
“疼……”
看着泪眼汪汪的女人，楚言凛脸色变了。
他撩开她的裙角，露出小腿。
雪白的皮肤上，一个青紫色的印子，不大，但很深。
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出来的，应该是石头。
“这是……”
慕容朝低头一看，愣住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楚言凛盯着那印子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先起来。”
慕容朝抓着他的手，眼泪又涌出来：“你信我？”
楚言凛没回答。
看向东宫紧闭的门，又看向跪了一地的宫人，目光沉沉的。
“你刚才说，有人推你？”
慕容朝拼命点头：“我不知道是谁……我当时只觉得腿一疼，整个人就往前栽了……”
楚言凛沉默了很久。
他松开她的手，往东宫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先回府。洵儿一个人在家，没人看着不行。”
慕容朝愣住：“可是……”
“这里的事，我来处理。”楚言凛说，“你回去，等我消息。”
慕容朝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点点头，被宫女扶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楚言凛站在东宫门口，背影笔直。顾玄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
东宫的门还关着。
里头，楚明昭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又脆又亮。
顾玄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门开了，产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恭喜殿下，是位小皇孙！”
顾玄煜没看孩子。
他拨开产婆，冲进产房。
楚明昭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见他进来，她弯了弯嘴角，想说什么，却累得说不出话。
“昭昭，没事了。”顾玄煜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
他的手在抖。
楚明昭轻轻动了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
外头，婴儿的哭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把冷清的夜撕开一道口子。
明盛帝站在廊下，听着那哭声，脸上的神色松了松。太后念了声佛，萧贵妃笑着抹眼泪。
“有是个小皇孙。加上三胞胎，是死个小皇孙了。”
太后笑道：“哀家还以为这个是小公主呢！”
“可不是。”萧贵妃笑道。
有三个小皇孙了，现在孩子慢慢长大，不知道有多调皮捣蛋呢？
他们都想要个可爱的小公主。
没有想到又是小皇孙，不过没关系，皇家是越多皇子越好的。
楚言凛站在原地，望着宫门外慕容朝消失的方向，眉头拧着，久久没动。
那个青紫色的印子。
是谁打的？有人对明昭不利，还是故意要害慕容朝？
他抬起头，看向沉沉夜色。
宫墙深处，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人也在看着这边。
他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
楚言凛解释了，还有求情。
顾玄煜没有再追究，但对慕容朝越发不喜。
“虽说不是故意，但还是冲撞了太子妃。”
楚言凛神色变了变，忙道：“是臣没有管教好内子。”
“殿下，大哥既然说了是有人暗算慕容朝，那应该先调查。慕容朝不会有这个单子谋害皇嗣。”楚明昭替哥哥求情。
顾玄煜不忍心，这才没有处罚慕容朝。
……
李清河听说了后，心里就不是滋味。
“嬷嬷，将军不会还没有忘掉这个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