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试探性地一问，谁知假重明不动声色，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一番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抬头看了眼高悬的牌匾——坐忘阁。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道，此谓坐忘。这名字取得好，用在酆都鬼城再合适不过了。”
凌霄踏上台阶，双臂掀开纱帘。
一进门就见一个浮尘悬在空中，朝她飞来。
凌霄一个闪身躲过去，那浮尘正巧被身后的假重明一把接住。
“老鬼，你又吓唬人。”
“岂敢岂敢，不过是欢迎新客罢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凌霄扫视一圈，发现这铺子里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比她的脸还干净。
“大人，这就是你说的货品最齐全的地方？”
忽地，一个穿着古怪，满头白发的老鬼突然从房梁上冲下来。
正好落在凌霄面前。
老鬼打量了一圈凌霄，耷拉的眼皮不由得上扬。
“姑娘周身灵气逼人，遇事处变不惊，又有贵人亲自引荐，是老夫失礼了。”
“谬赞了，不知老板怎么称呼？”
“老夫在这鬼市游荡许多年，早已忘却了姓名，旁人都叫我老鬼。”
假重明上前一步，打趣地说道：“老鬼，我这位贵客可是对你货品齐全的传言保持怀疑啊。”
“贵客对坐忘二字的字意信手拈来，应当明白一个人放下执着是何其困难，老夫的货品就是执着二字所化。”
“这倒是新鲜，招牌写着坐忘，货品却是执着，那货品在哪儿呢？”
老鬼一招手，假重明手里的浮尘就飞到了凌霄面前。
“贵客待会儿看上了哪一件，用浮尘一指就会到你手里了。”
凌霄将信将疑地抓住了浮尘，紧跟在老鬼身后。
突然，他们脚下的地板一空。
凌霄心脏咯噔一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他们并没有掉下去。
周围的货架柜子也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空无的幻境里。
老鬼打了个响指，周围竟然出现了许多漂浮的东西。
并且这些东西都是凌霄曾经见过或曾经拥有过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漂浮的一副古画。
刚想上手触摸，就听老鬼说道：
“贵客可要想好了，一旦触摸这件货品便会消失，你就永远不能拥有它了。”
凌霄立马收回了手，但眼眶已经湿润。
这幅画是她很小的时候画的。
当时清珑道人被小凌霄缠着玩，什么正事都做不了。
她没办法，只好让小凌霄作画打发时间。
等她办完正事回来，就看见小凌霄满脸墨水，趴在画上睡着了。
清珑道人无奈地抱起小凌霄，为她擦去脸上的墨水，却不小心弄醒了她。
“师父，你回来了。”
“我的霄儿不是说要给为师画一副惊世之作吗？怎么睡着了？”
“霄儿画不好，以后再也不要作画了。”
清珑道人搂着睡眼惺忪的小凌霄，拿起了那幅画风奇特的画作。
“我觉得霄儿画得很好啊，师父再给你添上两笔，就当我们师徒二人一起完成的惊世之作，可好？”
“好！”
清珑道人提笔一挥，短短几笔就将鬼画符变成了一副山水画。
虽然画作起死回生，但仍然能看到凌霄画的痕迹。
尤其是她那张小脸沾了墨，印在纸上的墨迹。
第二天清珑道人把这幅画裱了起来，就挂在自己房间里。
后来凌霄被赶出道观，她也没来得及拿走这幅画。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惊世之作，凌霄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她最难过的是，还有机会看得到这幅画，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贵客在这件货品前驻足良久，是否要选择它呢？”
“凌霄，我得提醒你千万慎重选择，我只能送你一件见面礼。”
闻言，凌霄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她朝画作缓缓抬手，闭上双眼的瞬间两颗珍珠一样的泪水划过脸颊。
感受到画在指尖消失，凌霄的心犹如针刺一般。
老鬼不解地问道：“贵客明明对那幅画感情至深，为何要让它消失呢？”
“这儿的货品是心中执着，但眼下我要追寻的是放下，如果不让它消失，我就无法做到真正的放下。”
凌霄的声音哽咽，语气却格外坚定。
她相信师父不会怪她的。
因为她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找到重明他们三个。
她只有一次机会，绝不能被干扰。
“够狠够干脆，你还真是总能出乎我的意料啊。”
假重明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又一次刷新了认知。
凌霄没理会他，迅速在琳琅满目的货品中发掘蛛丝马迹。
她强忍着泪水，触摸了几乎所有和师父有关的东西。
这样一下子货品就少了八成之多。
再然后就是一些金银黄白之物。
凌霄的确爱财，但这些跟长生的关系不大。
至于重明和封离，他们虽然是行走的财神爷，但对凌霄而言他们的意义远大于钱财。
排除了身外之物后，眼前就只有三件货品了。
一个是神鸟画像，一个是成套的宝石首饰，最后一个是一条满是补丁的毯子。
“我选这个。”
凌霄最后站在了那条毯子前。
假重明抱胸站在画像前，好奇地问道：
“你不觉得这神鸟画像神似某人吗？而且那套首饰你刚刚都没有排除，为什么偏偏选了一条不起眼的毯子？”
“神鸟画像是重明在我心中的神像，那套首饰是封离治好眼睛后特意为我挑选的礼物，但被我拒绝了，只有那条毯子是我和长生的回忆。”
凌霄还记得刚捡到长生的时候，他不认人，警惕性特别强。
大冬天也只肯卧在墙角。
凌霄怕长生冻着，就给他买了个毯子放在地上。
没想到长生还挺喜欢的。
以至于后来长生渐渐通了灵性，仍旧对那条被磨到破洞毯子爱不释手。
凌霄扔了好几回，长生总能再把它叼回来。
实在没办法了，凌霄只好一次又一次打补丁，直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色。
最终在凌霄的强烈要求之下，长生才依依不舍地把毯子扔进垃圾桶里。
凌霄回想起往事，毫不犹豫地用浮尘指向那条毯子。
霎时间，周围的景象迅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