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吞噬着马车与货物,爆裂声不绝于耳。

    沈长宇和沈盈袖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咒骂,被淹没在木材噼啪断裂和火焰呼啸的轰鸣中。

    浓烟如黑龙翻滚,直蹿天际,几乎遮蔽了码头惨淡的天光。

    何青阳冰冷刺骨的嗤笑声穿透热浪与喧嚣,清晰扎进他们耳中:

    “两个失心疯的蠢货!一场海上风浪,于我大齐水师与商队何惧之有?小阁老神机妙算,早有布置,接应船队早已平安归来!还‘人船尽毁’?呵,本官看你们才是想钱想疯了,落得个人财两空、声名尽毁!”

    秦弄溪呆立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那个从浓烟火光背景里蹒跚爬起的男人。

    沙砾、污浊的海草灰烬、还有他自己那决堤般的涕泪,全都糊在那张曾经令她心动的脸上,模糊了五官,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泥泞色块。

    说不出的狼狈和渺小。

    说不出的寒酸与佝偻。

    他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锦衣公子、潇洒郎君的模样?

    华贵的绸缎外袍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脏污的中衣,袖口撕裂处挂着破烂的布条。

    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令她着迷的沈家二少爷。

    而是一个跪趴在泥地里宛如市井最底层刁民的癫狂身影。

    捶胸顿足、嚎啕嘶吼,像下贱的刁民。

    那张曾让她着迷的俊脸,此刻被绝望、愤怒和恐惧扭曲得变了形。

    肿胀充血,涕泗横流。

    比码头上扛着沙包、满脸汗污的苦力还要不堪入目。

    不,比那些人还要难看!

    就那么一瞬间,秦弄溪突然觉得自己也并没那么爱这个男人。

    心头那些虚无缥缈的富贵幻影,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灰烬,嗤啦一声,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厌弃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然而,沈长宇猩红混乱的视线扫过人群,猛地定格在她和静立一旁的沈枝意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濒死的野兽找到了仇敌,爆发出骇人的尖啸:

    “贱人——!沈枝意,你这个毒妇!是你!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圈套!”

    沈长宇一看到沈枝意便什么都明白了,“你设计我!”

    他终于串起了所有碎片。

    楚慕聿亲赴海上接应,保住了商船。

    沈枝意与秦明德、罗长风联手做局,诱他高价吞下这批已然无用的苎麻。

    户部隶属大皇子派系,乐得见他背后的安王府和三皇子派系血本无归。

    何青阳一句“疯子滋事”,便可将大皇子摘得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只有他和安王府,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跳进了万劫不复的火坑!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即将大难临头……

    沈枝意毫不否认自己的狠毒,坦然点头,“就是我设计的。”

    “啊!!”

    沈长宇眼前彻底被黑暗与血红色吞噬,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想破口大骂,却发现恨意堵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串破碎重复的恶毒字眼从牙缝里挤出:

    “贱人……毒妇……你不得好死……”

    他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泥地,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同归于尽。

    那模样癫狂的让秦弄溪感到害怕。

    她其实还不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就是烧了一些货,她不明白,东山再起就是了。

    “二哥哥。”秦弄溪抱着希望开口,“还有办法的,你再去求求王爷,让他们再给你一笔钱……”

    “闭嘴!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沈长宇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所有的失败、恐惧、绝望瞬间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秦弄溪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跳起来,惊恐的看着他。

    眼睁睁看着他如同被激怒的疯狗,狂吼着扑向自己,一把死死揪住她精心梳理的发髻。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掴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又沉闷的掌掴声密集响起,伴随着秦弄溪凄厉的惨叫。

    “要不是你有眼无珠偷了假香谱!我不至于把安王府的银子都赔在天苏阁!”

    “要不是为了天苏阁这个大窟窿!我不至于为了翻本又铤而走险高价收购苎麻,掉进沈枝意的陷阱!”

    “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害了我!”

    沈长宇一边疯狂抽打,一边语无伦次地怒吼,唾沫混着血丝飞溅。

    秦弄溪被打得鬓发散乱,脸颊迅速红肿,涕泪交流,只能徒劳地挣扎哭喊:“盈袖姐姐!救我啊!”

    不远处的沈盈袖,对兄长的暴行和秦弄溪的求救恍若未闻。

    她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然而在那冰冷之下,又疯狂滋长和扭曲盘绕着怨毒。

    她知道,经此一役,安王府绝不会放过他们兄妹。

    前途已然一片漆黑,地狱就在眼前。

    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秦弄溪这个蠢货算一个。

    至于沈枝意……

    沈盈袖缓缓抬头,握在袖子里的金簪狠狠攥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脸上浮起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脚步像猫,向三人走去。

    “别打了……”她喃喃道,靠近了他们。

    越来越近。

    沈盈袖袖中金簪寒光突然暴起,直刺沈枝意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裂帛般撕开嘈杂!

    沈枝意闻声回头。

    只见一枚乌黑的短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沈盈袖握着金簪的手腕!

    “啊!”

    沈盈袖腕骨剧痛欲裂,金簪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那强劲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摔去。

    几乎与此同时,马蹄声如雷贯耳,一道玄色身影策马疾驰而至,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楚慕聿自马背飞身而下,衣袂猎猎,人未落地,凌厉的掌风已隔空拍出!

    “砰!”

    沈盈袖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击中肩胛,惨叫一声,口喷鲜血。

    重重摔在数丈外的碎石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楚慕聿稳稳落在沈枝意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背后,“没事吧?”

    沈枝意有些惊魂未定,“幸好你及时赶来。”

    她看戏过于入迷,竟然忽略了沈盈袖此人会暴起杀人。

    “哼。”楚慕聿冷嗖嗖又不掩饰怨怼开口,“独自行动,该!”

    要不是他昨天晌午想着回来见一面,还不知道她已经带着秦弄溪出门去了天津港。

    胆子也太大了,天津港距离京城两三百里,两个弱女子加王兴也敢前行!

    那其中还有一个与她不合的秦弄溪!

    况且,楚慕聿一想到是王兴陪着去的便坐立难安,当即快马带人追赶而来。

    幸好他追过来了,否则就凭王兴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楚慕慕冷瞥一眼跌跌撞撞冲过来的王兴,嗤之以鼻。

    随即他又看向沈盈袖,俊朗的面上寒霜笼罩,眼底杀机沸腾。

    没有任何迟疑,他翻手便欲再补上一击,彻底了结这个祸患!

    “楚大人,手下留情!”

    一声温醇却不失威严的呼唤及时响起。

    只见数名身着王府侍卫服色的人分开围观人群,拥簇着一人缓步而来。

    来人约莫三十许,面容俊朗,气度雍容,身着常服却难掩贵气。

    居然是大皇子殷天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