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聿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像在深思。
片刻后，他清冷开口道：“赵拓既然打着寻女的旗号入京，我们便从这个旗号入手。”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与其等他以此为由在京城暗中动作，惹出更多是非，不如我们主动为之，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
“我等不如奏请圣上，以朝廷名义，重启对赵云敏失踪一案的全面调查，并且，规格要高，态度要郑重。”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如此，一则可彰显朝廷体恤边将、关怀臣属家眷的仁德，堵住赵拓可能借题发挥、抱怨朝廷漠不关心的嘴；二则，将寻女之事纳入官方正式渠道，便于掌控其动向，避免他私下行事，生出不可控的事端；三则，若真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无论是何结果，都有了明确的说法，也好让他无话可说，尽快返回辽东驻地，以免……赵拓久居京城，徒生事端，酿成心腹大患。”
最后“心腹大患”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了每位阁老的心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
“小阁老说的对！”
“以朝廷之力调查，名正言顺，也能牵制赵拓。”
“对，查！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让他早日死心，回他的辽东去！”
黄粱沉吟片刻，也缓缓颔首：“小阁老思虑周全。便以此议，尽快拟票拟，呈报圣上吧。”
内阁厅外，长廊转角处。
小太监对容卿时恭敬行礼，“总管大人，您这是来寻人？”
容卿时淡淡的应了一声，好脾气的解释：“黄妃娘娘想见见黄阁老，托本官来找黄阁老招呼一声，听起来，内阁的议事还未结束？”
“是的。”小太监道，“眼看要结束了，可是突然里边又热闹起来，不知道临时又在议什么重要事情，奴才也不敢靠近听呐！”
容卿时笑得温和，“这儿有我，你下去歇息吧。”
这内阁长老几人在里面一开就是四天，小太监早就熬不住了。
如今有容卿时大总管发话，他忙不迭的道谢后赶紧下去歇着了。
容卿时的脚步比猫还轻，靠近了内阁屋外。
将厅内后半段的议论声听了个大概。
重启赵云敏失踪案调查？
他清冷的眉宇微微蹙起，脚步停驻。
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楚慕聿打的什么主意？
赵云敏失踪，他容卿时是最后明面上的接触者，也曾是她的未婚夫。
此事一度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虽然后来因证据不足且他身份特殊而暂时平息，但始终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
赵拓此次入京，首要目标本来是他容卿时。
不过他刚将赵拓摆平，楚慕聿就提起了重启一事。
事情怎么会如此巧合？
这是非要将他一起拉下水么？
容卿时眸色渐深，如同幽潭。
楚慕聿这一手，看似公允积极，实则是以朝廷之力介入，将原本可能局限于赵拓的私人恩怨与猜忌彻底公开化。
如此一来，调查的过程与结论，将受到各方掣肘，反而更难被赵拓或个人意志所左右。
更微妙的是，楚慕聿自己明明就是赵云敏失踪案的幕后黑手，如今却摆出一副积极主持公道、帮忙寻人的姿态……
“贼喊捉贼么？”容卿时心中冷笑。
楚慕聿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想借朝廷之力查明真相，还是想利用这次调查，达到其他目的？
比如……进一步搅浑水，转移赵拓的怒火？
或者，在调查中埋下对自己不利的线索？
容卿时站立片刻，静静在长廊等候。
看来，京城这潭水要掀起更大的波澜了。
暮色四合之时，内阁的门终于打开，容卿时迎面走来。
楚慕聿将票拟交到他手上，“这是内阁这几日商讨的重要朝政，劳烦容总管呈给圣上尽快批发。”
他的话意有所指，“容总管久等了。”
容卿时接过票拟的指尖微滞，随即眼眸浮上一抹浅淡的笑。
被发现了？
不过楚慕聿似乎不介意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赵云敏的事不是针对他的？
容卿时指节一曲，收起了票拟，“好，本官即刻送去。”
也不质问楚慕聿的用心，掉头就走。
楚慕聿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眉眼浅淡。
抬头再看，天边乌沉沉一片。
春寒料峭，春雨即将飘下。
他转身就出了宫。
随山备了马车在宫门等候，待他上车，一个箭步坐上车辕扬起马鞭：
“驾！”
“大人。”随山一边驾车一边对车内大声说道，“二姑娘在小院里做了丝鹅粉汤，就等你出宫过去呢。”
车内传出楚慕聿清冷带笑的声音：“嗯。”
养心殿。
传出一声惊天的响声，“赵拓！”
曹公公“啪叽”就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伺立在一旁的容卿时倒是好整以暇，甚至还一脸轻松。
完全不介意帝王的怒气。
倒也是，皇帝舅舅气的是赵拓，与他何干？
明帝颤抖着唇吩咐道：“赵拓是要造反吗？啊？”
容卿时垂了垂眸子，暗自腹诽：
赵拓进京您又不是不知道，还装得如此生气。
他进京，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不过这话可不能跟明帝说，他微微弯腰，道：“陛下息怒，微臣听说内阁就此事已经做了应对，都在票拟中，就等您示下了。”
明帝收了收怒气，道：“也好，赵云敏毕竟是在京城失踪的，朕先给他把案子结了，给他堵住嘴，再找他算账！”
他刚转身，眼前突然一黑，身形晃了晃。
随即养心殿又响起轰然巨响。
曹公公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陛下！啊！陛下！”
容卿时沉声道：“来人，请御医。”
“不！”曹公公道，“大总管，圣上不许人知道他出事，还是别请了，老奴……”
他一咬牙，“老奴有法子！”
容卿时看着曹公公视死如归的模样，眸光微闪。
＊＊＊
马车抵达秦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秦时望看着楚慕聿朝自己行了个礼就径直往翠华庭去了，气得胡子翘了起来：
“哎？他，他家在隔壁，这不是他家吧？”
虽然他人微言轻，是个过气的伯爷，但好歹他才是主人。
楚慕聿是秦朗的座师，进门也要通传一声吧？
合着倒像是进了自家的屋子一样自由。
曾太夫人瞪了他一眼，“老顽固！全家就你看不出小阁老的心思。”
邱氏和王氏捂着嘴在一旁看戏。
全家只有曾太夫人能治老太爷了。
秦时望凝着老脸。
都当他是个老顽固，不同意枝枝和楚慕聿在一起，是担心他们身份有差别。
可是有些秘密，他没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