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名单上，是所有为这个工程捐款的企业和个人。”张卫东展开名单，“盛世集团，三亿。南宫集团，一亿五千万。徐氏集团，八千万……还有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他们省吃俭用，捐出十块、二十块。他们图什么？图的就是孩子们能有一间安全的教室！”
张卫东的眼睛红了：“可我们呢？我们拿了他们的钱，却用铁丝代替钢筋？我们拿什么脸去见他们？拿什么脸去面对那些把孩子送进学校的家长？”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
“今天这个现场会，我本不想来。”张卫东深吸一口气，眼里已经湿润，“因为看到这个基坑，我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些可能因为我们的疏忽而失去生命的孩子！”
他看向戴青松和刘鑫远：“戴书记，刘省长，我不怪你们。基层的情况复杂，我知道。但今天这件事，必须成为一个转折点。从今天起，川江省的校舍改造工程，必须成为全国工程质量的金字招牌！必须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留给孩子们最坚实的保障！”
戴青松重重点头：“张主席放心，我以党性担保，如果再出类似问题，我主动辞职！”
张卫东摇摇头：“我不要谁辞职，我要的是工程质量。赵永志——”
“在。”
“安排所有参会人员，按次序到基坑边参观。每个人，必须仔细看，看清楚铁丝和钢筋的区别。参观完后，每人写一份观后感，不要求文采，但要写实话——如果你负责这个工程，你会怎么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百多人排成长队，依次走到基坑边。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铁丝，有的用手摸了摸，有心的人提前带来了相机拍照。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时，他蹲在坑边看了很久，突然老泪纵横：“我干了一辈子工程，从来没干过这种缺德事……这是要遭报应的啊！”
他的哭声像是一个开关，顿时引起了一片抽泣声。
这些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在工地上呼风唤雨的项目经理，此刻都低下了头。
参观结束后，所有人被要求在现场写观后感。
没有桌子，有的人趴在膝盖上写，有的人蹲在地上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工地上格外清晰。
张卫东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些人写。
戴青松、刘鑫远等领导也没有离开，都默默地站在一旁。
十一点，观后感收齐。
赵永志随机抽了几份，当场宣读。
第一份来自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董事长：“……看到那些铁丝，我感到羞愧。我们公司也中标了两个标段，回去后我立即组织自查，发现问题立即整改。我向省委省政府保证，也向张主席保证，我们公司承建的校舍，一定是最坚固的！”
第二份来自一个项目经理：“……我父亲也是建筑工人，他常说要凭良心干活。今天看到这个基坑，我想起了父亲的话。对不起，我忘了初心。从今天起，我会盯死每一个环节，绝不允许任何偷工减料！”
第三份来自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我是学结构工程的，我知道铁丝和钢筋的强度差多少。用铁丝代替钢筋，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谋杀！如果我在现场，我一定会阻止。但现在我明白了，光是阻止不够，我们必须从制度上杜绝这种现象……”
一份份观后感读下来，台下不少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最后一份，赵永志犹豫了一下，看向张卫东。
张卫东点点头：“读。”
“这份是宏远建筑新任临时负责人的。”赵永志清了清嗓子，“……作为宏远建筑的代表，我无地自容。公司前负责人和相关人员的所作所为，不仅触犯了法律，更践踏了道德底线。我代表公司向省委省政府、向张主席、向全社会诚恳道歉。宏远建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并承诺：第一，立即更换所有不合格工程，费用全部由公司承担；第二，公司所有利润全部捐出，用于校舍改造；第三，配合调查，该坐牢的坐牢，该判刑的判刑，绝不袒护……”
读到这里，台下已经有人泣不成声。
张卫东走到台前，做了总结发言。
“各位，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温度，“我不要求你们马上变成圣人，但我要求你们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基坑，记住这些铁丝，记住你们刚才写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工程还要继续，工期依然紧迫。但从今天起，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在每一次签字、每一次验收、每一次材料进场时，都能想起今天。都能问自己一句：如果我孩子在这栋楼里上课，我会这样做吗？”
“散会。”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沉默着走向自己的车。
戴青松走到张卫东身边，低声说：“张主席，中午一起吃饭吧？我们好好聊聊下一步的工作。”
张卫东摇摇头：“不了，我还要赶回京城。戴书记，刘省长，校舍改造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是太在乎那些孩子。所以，请你们一定，一定盯紧。”
戴青松紧紧握住张卫东的手，眼睛湿润：“张主席放心，我用我的政治生命担保！”
张卫东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车子启动，驶离工地。
张卫东透过车窗，看到戴青松、刘鑫远等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看到那些承建单位负责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看到工地上的工人们已经开始拆除那个不合格的地基。
赵永志轻声问：“书记，您觉得……有用吗？”
张卫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缓缓说：“有没有用，要看他们回去后怎么做。但至少，今天这场会，会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一根刺。以后每次想偷工减料时，这根刺就会扎他们一下。”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孩子们的笑脸，那些破旧的校舍，那些可能发生的惨剧。
“永志，”张卫东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希望那场灾难不会发生。这样，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会显得多余，甚至可笑。”
“但万一没错呢？”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万一没错，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可能拯救成千上万的生命。所以，哪怕被人笑，哪怕被人骂，我也必须做。”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驶向京城。
车窗外，阳光正好。
川江的山川在视线中渐渐远去，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却始终压在张卫东心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并不相信，经过这次整改，所有的人就能收手了，甚至能够改性了。
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一旦失去了监督，人的私心就会膨胀。
而这种膨胀，也会越来越没有底线。
所以，张卫东还要考虑，在接下来的一系列验收中，必须有科学的手段！
另外，在处理这些违法违规者的过程中，张卫东相信，他们依然还会看人情，走关系，甚至让那些严重的犯罪者，逍遥法外。
在去机场的车上，张卫东又给赵永志布置了一项艰巨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