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睡下去,沉入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光、也没有重量的永恒深渊。
但一种奇怪的震动把我吵醒了。
那震动并非来自外部的撞击或爆炸,而是源自我意识的最深处,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猛然拨动。
陈默!还没到休息的时候!伏羲的声音不再是冷静的电子音,它像是一记灌注了全部能量的重锤,狠狠敲在我的灵魂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被一层血污和水汽糊住,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双颤抖的手臂紧紧抱着。周围的环境是炼狱的交响乐,金属扭曲的哀嚎、能量失控的爆炸、还有无数人在通讯频道里夹杂着电音的喊叫。
我没事?我下意识地在心里问了一句,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青烟。
暂时还没。伏羲的回答快得没有丝毫延迟。但我必须向你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审判者的意识体并没有随着肉身完全消散。他刚才自爆的只是一个容器,他那凝练了数万年怨恨与疯狂的本源意志,正在利用自爆产生的能量风暴作掩护,尝试侵入时空之锚的残余网络!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这家伙,竟是还没死透?
他想干什么?
他要强行再次开启通道!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只能打开一道发丝般的裂缝!伏羲的声音里充满了危机感。如果让他成功,吞噬者的先遣队——那些专门用于撕裂维度的先头部队就会降临,我们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泡影!
我挣扎着,试图用核心肌群发力坐起来。
“陈默?”抱着我的姜清淮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却带着浓重的哭腔,“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
“快……扶我起来。”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骨头缝里硬挤出来的,牵动了胸口塌陷的剧痛。
“不行!你的伤太重了!”姜清淮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她的手冰冷而颤抖,“你的生命体征已经跌破了临界值,伊万诺夫的医疗队马上就到,你不能再动了!”
“没时间解释了!”我用尽全力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未干的泪痕。我瞪着她,眼神里是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的、燃烧着一切的决然,“如果不阻止他……所有人,都要死。”
姜清淮看着我的眼睛,她看到了那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志。她眼里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打转,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但那双按住我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后,慢慢松开了。她最后还是狠狠地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了起来。
我靠在她单薄却坚实的肩膀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颤抖着伸出那只骨骼尽碎的右手。战甲虽然已经成了一堆废铁,但与我灵魂绑定的核心通讯模块还在苟延残喘。
“伏羲,把羲皇号所有剩余权限,全部转接到时空之锚的核心控制单元。”
陈默,你现在的精神力已经濒临崩溃,根本无法支撑第二次远程意志投射。伏羲的警告冰冷而残酷。
“那就把我的灵魂当成燃料!”我对着虚空低吼一声。
我闭上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姜清淮温暖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声中,我的意识再一次沉入那个由代码、能量和纯粹意志构成的虚幻世界。
这一刻,我看到了。
在时空之锚那如同废墟般破碎的控制网络深处,无数金色的防火墙正在层层瓦解。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由恶意和毁灭欲构成的黑色阴影,正在疯狂地撕咬着最后一道防线。那就是审判者的本源意志。他已经彻底疯狂了,不计代价地想要打开那扇毁灭之门,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想跑?没门!
我将自己最后的意识、羲皇号最后的权限、以及那燃烧灵魂产生的全部力量,汇聚成一道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团深不见底的黑影。
滚开!审判者的咆哮如同亿万冤魂的嘶吼,在我的识海里轰然炸响。你这只卑微的、令人作呕的虫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神的威严!
神?我的意志在虚空中发出无声的冷笑。一个被人类耍得团团转,连自己的身体都保不住的失败者,也配叫神?
我们没有在现实世界中交手,却在那个虚幻的网络空间里,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肉搏。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意志对撞。他的意志是冰冷的宇宙,是星辰的死亡和万物的终结。而我的意志,是东湾村码头的海腥味,是苏晚晴为我煮好的那碗热粥,是李大山爽朗的笑声,是姜清淮含泪的眼眸,是昆仑舰上每一个士兵决然的面孔。
每一次碰撞,我都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崩解,无数记忆的碎片在风暴中被撕碎。但我死死咬着牙,一步也不肯退。
因为我的背后,是地球。是我的父母,我的战友,我所热爱并守护的一切。
我不能输。
我也不会输!
给我……碎!
我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将所有温暖的、光明的、坚定的记忆全部点燃!羲皇号的双核心在这一刻超越了它自身的设计极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光。
金色的光芒在虚无中凝聚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直接刺穿了那团象征着终结与毁灭的黑色阴影。
不——!
审判者那充满了不甘、怨毒与惊骇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网络空间,随即戛然而止。
黑色的阴影在金色的光芒中迅速消融,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随着他的彻底消亡,时空之锚最后的一丝能量也彻底熄灭了。
现实世界里,那座连接天地的巨大金属山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从内部崩塌。大块大块的金属结构脱落,砸进翻涌的海里,激起百米高的滔天巨浪。
成了。
我感觉到那种如影随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危机感,终于彻底消失了。
但我自己,也到了极限。我的意识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开始飞速萎缩,最后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了伏羲最后的一句话,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权限已锁定,威胁彻底清除。地球……安全了。
我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