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烛火和灯笼的光交织着,自下而上映亮了男人的侧脸。

    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此刻正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楼下那个像小斗鸡一样昂着头的姑娘。

    那笑意很浅,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漾开一层层涟漪。

    正是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谢大人的独子,谢砚。

    京城里有名的玉面公子,才名远播,更是出了名的眼光挑剔。

    洛昭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地仰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酒意还烧着脸颊,但这人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怪?

    像是在看什么有趣又稀奇的玩意儿?她心里那股刚压下去一点的邪火,噌地一下又冒了头。

    谢砚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小火苗,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酒,喉结微动。

    放下酒杯时,杯底磕在栏杆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只是……你撕的这盏灯,是在下的。”

    什么?

    洛昭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猛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张破纸条,又看看脚边那盏被精致宫灯,最后再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家伙。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烧得她耳朵根都烫了!

    她刚才撕的,是这个谢阎王的灯?

    周围死寂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

    “天……她撕了谢公子的灯?”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啧,谢公子那盏灯,听说灯谜是特意请国子监的老先生出的,金贵着呢!”

    “活该!让她莽撞!看她怎么收场!”

    洛昭寒只觉得脸颊滚烫,握着纸条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二楼那个身影,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刘掌柜终于从石化中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搓着手,胖脸上堆满了苦笑,朝着二楼连连作揖:“哎哟!谢公子!这这这……误会!天大的误会!洛大小姐她不是有意的!她……”

    他急得语无伦次,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儿来给这位小祖宗开脱。

    “哦?误会?”谢砚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那张脸上笑意更深,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双含笑的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洛昭寒因羞怒而涨红的脸上,慢悠悠地开口:“洛小姐方才那番高论,拆解得如此别开生面,实在令人耳目一新。想必这灯笼撕了,谜底揭了,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紧握的手,“只是,那谜底,洛小姐攥得那般紧,可是怕它飞了不成?”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那腔调,那眼神,分明就是戏谑和调侃!

    从小到大,她洛昭寒怕过谁?

    在将军府,她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

    在京城纨绔圈,她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小魔星!

    今天居然被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谢砚,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像逗弄小猫小狗一样戏耍?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就不姓洛!

    “谢砚!”她猛地一声断喝,彻底盖过了所有嗡嗡的议论声。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冲到楼梯口,仰着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狮子:“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不就是撕了你一盏破灯笼吗?姑奶奶赔你就是了!要多少银子?你说个数!本小姐皱一下眉头,名字倒过来写!”

    她一边吼,一边习惯性地往自己腰间摸去,想掏钱袋。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腰间空空荡荡,别说钱袋了,连个压裙角的玉佩都没有!

    糟了!

    出门太急,别说钱袋,连平日里装点门面的首饰都没戴几件!

    刚才跑得钗环都歪了,现在更是……她僵在原地,摸向腰间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窘迫感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

    “噗嗤……”

    不知是哪个角落,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又死死憋住。

    谢砚将楼下这戏剧性的一幕尽收眼底。

    眼底的笑意,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他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像玉石相击,在寂静的茶楼里回荡。

    “银子?洛小姐说笑了。在下的灯笼,挂在这佑康茶楼,为的是个雅趣,谈银子,岂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他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指尖在白玉酒杯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不过,灯谜既已被洛小姐以如此别致的方式‘解开’,这谜底自然也归了洛小姐。只是,在下倒想问问,洛小姐如此得来的谜底,可还喜欢?”

    洛昭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那只握着纸条的手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这惹祸的纸团扔掉,像扔掉一块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