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阳光穿透窗帘缝隙,将一束光斜斜地洒在床沿。
李响睁开眼,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金属与骨肉交融的双腿在微微收缩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哒”响。
那是膝关节中的液压稳定装置在调整角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之下有淡淡的银纹线路若隐若现,就像某种不愿显露的秘密。
——现代生物机械融合技术,已经将他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也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他。
“这就算是复活了吗?”
他站起来,脚掌踏实落地,动作比记忆中迟缓些,但依然协调。
他很快适应了这些变化,因为在梦境里,他承受过更痛苦、更扭曲的重生。
那一夜,他的母亲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说:
“你醒过来了,就好。”
第二天,她就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没有告诉任何亲戚、朋友,也没有在病房外多做停留。
仿佛是早已安排好的一场撤退。
他们坐了一辆老旧的黑色出租车,一路驶出城区。
窗外高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早已被时代遗忘的街巷。
最后,车子停在一处铁锈斑斑的院门前。
李响一下车,就嗅到一股潮湿木屑与青草味混合的气息。
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眼前的,是一处二十年前他童年时住过的小院。
石灰墙斑驳,青砖小屋歪斜着屋檐,后院还种着几棵柿子树,枝头结着没熟的小果。
“你爸生前最喜欢这地方。”
母亲轻声说。
李响点点头。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带他回来。
这个地方安静、偏僻,没有人来打扰——也许也是为了躲避什么。
或者说,是为了躲避“记忆的碰撞”。
屋内陈设极简。
母亲在灶房烧水做饭,而他坐在堂屋旧木椅上,手指缓缓抚过桌角的刻痕。
那是他七岁时,用钥匙一刀刀刻下的“想”字。
他还在。
他回来了。
但他心里却空了一块。
回来的这段时间,李响始终没有告诉母亲梦境中的事,也没有问她关于“房间里那位病人”的下落。
母亲也从不提起医院的任何事,就仿佛那是一场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梦。
而他知道,那并不是梦。
他仍能感受到体内某种微微震颤的“异动”。
——那是“万象铸心诀”的余痕,在他心中时隐时现。
他曾在那个世界里战斗、哭泣、拯救、杀戮、奔逃、重塑,现在,
他却只能平静地站在水缸边,看着母亲舀水洗米、驱赶围绕脚边打转的小猫。
但心中的疑问越压越深。
槐音真的死了吗?
老猫为何要引导他进入梦境?
那棵撑起整个镜像世界的古榕。
——如今还存在吗?又或者,它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沉睡于他的意识深处?
夜深,月色洒进屋中。
他站在窗边,望着那棵老柿子树,眼神有些出神。
突然,一道微光从树影中一闪而逝。
他猛然转头,走出屋门。
却只见树下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吹动落叶,簌簌而响。
可他却在风中听见了一句话。
“归来的人,仍未脱身。”
他怔住了。
那句熟悉的残句,居然出现在现实里?
他的心,开始急促跳动。
机械结构与血肉交错的胸膛里,传来一种熟悉的、属于“战斗状态”的振频。
他意识到,梦境还未结束。
或许,它只是进入了另一个的“梦境”。
“儿子,你在想什么呢?”
李响回过头,神情平静,却带着一丝游离:
“没想什么,只是在想……这个桌子上为什么会刻着一个‘想’字。”
母亲“嗤”地笑了一声,似乎有点无奈:
“那是你的名字啊,怎么着,躺了那么久,把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我的名字?”
李响眉头微皱,眼神迷茫地望着那“想”字。
“我不是叫做李响吗?”
这话一出口,空气仿佛沉了一下。
母亲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锅铲,呆了片刻,才轻轻摇头:
“李响?你爸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气得从墓地里蹦出来。”
她缓步走进屋内,指了指墙上的一张泛黄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男人留着寸头,坐得笔直,一双手搭在膝上,威严却慈祥;
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咧着嘴笑得灿烂无比。
“你姓倪,单名一个‘想’字。你现在倒好,连自己名字都搞混了。”
倪想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在照片与桌面之间来回扫动。
倪想。李响。
他脑海里两组音节不停碰撞,像两股潮水在神经深处撕扯。
“李响”是谁?我是李响?还是……倪想?
或者——我一直都是倪想,但在某个世界,被叫做了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