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二弟冷轩从上京回来的日子，还剩最后一天。冬日的寒气似乎也在这期盼中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冷清接到了2010年年末，医院分配给他的最后一个治疗单子。病历上记录的是一个少年的名字。他放下薄薄的档案，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作为人民医院精神科的主任，他清闲得几乎有些“不称职”。沧南市那家民办的慈善精神病院，凭借低廉的费用和更专业的对口招牌，早已吸走了绝大部分潜在患者。
而人民医院的王牌是骨科，
精神科不过是角落里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像蒙尘的玻璃窗。
一年到头，能正经轮到冷清手里的病例，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回。
这份旁人眼中的“冷板凳”，于他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宁静港湾。规律地上下班，踏着黄昏的余晖去小学门口，迎接那个蹦蹦跳跳扑过来的小小身影——冷落。
接送弟弟的时光，
总是浸满了琐碎而踏实的暖意，驱散了医院消毒水的清冷，也驱散了前世过往中的阴霾。这样的日子，简单，熨帖，是他重生后珍惜的安稳。
预约的日子
在冬日清冷的晨光中如期而至。
冷清独自坐在办公室。
窗外干枯的树枝在风里划着单调的轨迹，室内只有暖气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细响。
“咚咚咚。”
礼貌而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打破了这片沉寂。
门被略显局促地推开。
一位年纪尚轻的少妇率先走了进来，面容带着明显的忧虑与长途跋涉的疲惫。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双眼上缠绕的厚实黑绢，仿佛隔绝了他与整个可视世界的联系，只留下苍白的下半张脸暴露在空气中。
冷清抬起眼，脸上浮现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声音清晰平稳
“是王芳女士，对吧？”
被称为王芳的少妇连忙点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嗯，是的医生，您好。”
冷清的目光掠过沉闷的少年，垂落回手中的病历本，指尖划过纸张：“林七夜吗？病历上初步判断有些精神方面的困扰？听说……”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确认，“你们已经去过沧南市的精神病院了？”
王芳立刻点头，语速加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无奈：“是啊医生，我带小七跑了好多家了！”
“阳光精神病院也去了。”
“那里的首席医生，李医生，他说……说小七病得很重，情况复杂，建议严格管控起来。我，我觉得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冷清的目光里带着近乎恳求的信任：“所以又带他来这里看看。人民医院这边，我打听过，都说冷医生您履历好，经验丰富……拜托您了，再给孩子看看吧？”
冷清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沉默的黑绢少年：“好，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那么……”
他转向王芳，用商量的口吻道，“王女士，能否请您先在门外等候片刻？”
“我需要和七夜单独聊聊。”
“孩子面对至亲时，有时会下意识隐藏真实想法，这样或许更方便他敞开心扉，您看方便吗？”
王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方便方便！应该的！”
她转身，轻轻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小七，好好听医生的话，啊？别怕。”
少年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黑绢下的声音低低的：“知道了，姨妈……”
门在王芳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冷清和那个蒙着眼、仿佛将自己封闭在黑暗深处的少年。
冷清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林七夜身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试图穿透那层无形的壁垒：“七夜……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黑绢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传来少年平淡的回应：“可以的，医生。”
冷清笑了笑，起身走到林七夜身边。
他没有贸然去触碰对方，只是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气息和声音都离得更近些，充满了安抚的味道：“那么，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七夜，告诉我，你在经历些什么？是什么让你感到困扰？”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
黑绢下的脸庞似乎在挣扎。
良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尽管依旧看不到冷清的方向，却像在寻求某种确认般，迟疑地问出了一句早已被无数人否定过的话：“医生……我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这句话里蕴含的失望与小心翼翼的试探，沉甸甸的。
冷清脸上的笑容加深，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了男孩柔软的头发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带着兄长般的暖意：“当然相信你，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说句实话，我家里也有个弟弟，和你年纪差不多，一样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