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车厢，苏瑶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鳄鱼皮手包的搭扣。
副驾驶座上的陆明远把车速放慢，导航提示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前方两百米右转，兴达印务旧址。"
"到了。"陆明远单手打方向盘，车身稳稳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前。
楼体墙皮脱落得像被啃过的面包，褪色的"兴达印务"招牌歪在门楣上，被昨夜的雨冲得泛着青。
苏瑶推开车门，混着油墨味的风裹着潮气涌进来。
她踩着米色方跟鞋踏上台阶，门环刚扣响，门内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发际线退到后脑勺，衬衫领口沾着黑墨渍，见着三人立刻皱起眉："不是说了不接散单？"
"周老板。"苏瑶从手包里抽出张名片，指尖压着边角递过去。
名片是烫金的"苏氏贸易"，她注意到对方瞳孔微微收缩——上周她刚以苏氏名义收购了隔壁街的文具批发部，这一片印刷行谁不知道新冒头的苏小姐是林氏背后的红人？
"我们不是来印东西的。"她声音温软，眼尾泪痣随着眨眼轻颤，"是来问十年前的旧账。
张律师，把东西给周老板看看。"
张律师上前半步，黑色公文包"咔嗒"打开，露出那份带水印的文件复印件。
周老板的喉结动了动，后退半步撞上门框："十年前的事早忘了，你们快走吧！"
"周老板上个月是不是向汇丰贷了笔款？"苏瑶突然换了语气，甜软里渗着冷，"抵押的是这栋楼的产权？
我刚让会计查过，您的印刷机折旧评估...好像不太够数啊。"她歪头笑，"要是银行突然抽贷..."
"你、你怎么知道？"周老板额头冒出汗珠，手指死死抠住门框。
"我还知道，三年前您帮人印假发票被查，要不是有人递话保着..."苏瑶指尖划过门柱上的霉斑，"现在该在提篮桥和老东家作伴才是。"
空气静了两秒。周老板突然泄了气，抹了把脸："进来说。"
里间的铁皮柜蒙着灰，周老板用袖口擦了擦凳面："那年确实有个戴口罩的人来印文件。"他翻出本皱巴巴的登记册，指腹蹭过褪色的字迹，"说是给公司印合同样本，预付了三倍定金。"
"长什么样？"陆明远凑近，西装袖扣碰得木桌咚咚响。
"没看清。"周老板摇头，"他一直戴着黑口罩，帽子压得低。
不过..."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张泛黄的便签，"走的时候落了个手机号，我贪心想留个大客户，就没还。"
苏瑶接过便签，数字墨迹晕开，像团浅蓝的云。
她把号码发给张律师："联系李队，查机主信息。"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手机上快速敲打。
十分钟后，他抬头时眉间皱成川字："用的是假身份证，登记地址是废品站，号码三天前停机了。"
陆明远一拳砸在桌上："耍我们？"
"别急。"苏瑶按住他手背，温度透过真丝手套渗进来，"周老板，监控呢？
十年前的监控还在吗？"
"早没了。"周老板抓抓头发，"但三年前装修换过新设备，仓库角落有个老硬盘...可能存着。"他蹲下身，从柜底拖出个落灰的铁盒，掀开盖子时扬起一片尘雾。
硬盘接上笔记本的瞬间，屏幕闪过雪花点。
苏瑶凑近些，睫毛几乎扫到屏幕——画面里是2018年5月17日的下午，穿藏青工装的周老板正低头调机器，门帘一掀，进来个戴黑口罩的男人。
画面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但能看出对方中等身材，走路时左肩略沉。
苏瑶的指甲掐进掌心——这姿势，和林禹身边跟了五年的保镖阿强一模一样。
阿强当年救过林禹的命，左肩胛骨有旧伤，每次抬臂都会不自觉沉肩。
"暂停。"她声音发紧，"放大腿部。"
陆明远凑过来，呼吸拂过她耳尖："鞋...是定制的手工皮鞋。
阿强那双我见过，鞋跟外侧磨损特别明显。"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需要我联系林氏安保部吗？"
"不用。"苏瑶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模糊身影定格成黑影，"打草惊蛇。"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沈清欢，帮我查阿强这三天的行踪。"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簌簌声："阿强？
林总身边那个？
我昨天还在码头见着他...等等，码头保安说他今早没去交接班，宿舍也空了。"
苏瑶的手指在桌面敲出急鼓点。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檐角的雨珠落下来，在玻璃上划出歪扭的痕。
她望着雨痕，突然笑了："有意思。"
"苏小姐？"陆明远皱眉。
"有人在清痕迹。"她起身整理裙摆，珍珠耳坠在颈侧晃出微光，"但清得太急，反而漏了马脚。"她把硬盘收进手包，"明远，送我去码头。
张律师，麻烦联系航运公司调今早的出港记录。"
"苏小姐！"周老板突然喊住她，搓着手小声道，"那笔贷款..."
"放心。"苏瑶回头，眼尾弯成月牙，"我让财务给汇丰打个招呼。
但下不为例——"她指尖轻点桌面，"下次再有人来问十年前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出了门，陆明远替她拉开车门。
苏瑶坐进车内，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兴达印务招牌，掏出手机给沈清欢发消息："重点查阿强常去的小酒馆，找穿灰布衫的酒保。"
手机屏幕亮起，沈清欢秒回："收到。需要我带几个人？"
苏瑶按下发送键，看着"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又跳，最终回了句："带把伞，今晚可能有雨。"
车窗外，黄浦江的风卷着湿气涌进来。
她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货轮，指腹轻轻抚过手包里的硬盘——阿强失踪的消息，该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条断了线的风筝，而是顺着线，找到攥着线头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