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一楼会客区域的陈烟看上去有些紧张，她不停地抠弄着手指头，嘴巴小幅度地一张一合，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许是她思考得太入神，连季铭归已经坐到了与她隔着一张玻璃桌的位置上都没发现。
“找我有事？”
她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不经掩饰的慌乱。
季铭归倒还是和往常一样，微抬着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我……来还钱给你。”陈烟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抽出一沓用白色纸圈束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她把钱摆在桌上，轻轻朝季铭归推了过去。
季铭归知道她既然来之前去了趟银行，那肯定是要来找他还钱的。只是没想到等这场景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居然是这么的有意思。
他忍不住失笑，“你知道应该还我多少钱吗？”
“知道啊，出院的时候我去缴费处查了的，我还……”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有半句“我还给多了呢”硬是被她给憋了回去。
“可不止这些，上次你出车祸，也是我帮你代缴的住院费。哦对了，我记得当时你还做了一场小手术，手术费和后续什么杂七杂八的……”
陈烟越听越不对劲，她皱着眉抬手喊停，据理力争道：“那你怎么不说，我……我这次磕到脑袋，还是因为救你才受伤的呢？”
季铭归听她这么辩驳，发觉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努了努嘴不吭声了。
陈烟继续乘胜追击，“你现在还能四肢健全地在这……在这儿活蹦乱跳，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
“我为了舍身救你，都失忆了诶！你居然还能一门心思地在这跟我算旧账。”
“‘我舍身救你’这几个字，可是你之前自己说的。不许赖账！”
陈烟言语间把季铭归的路堵得死死的，让他半点儿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女人脑子都摔坏了，还能跟以前一样半点儿亏都不肯吃。
他没办法，只能抬起双手以示投降，“好好好。就这些，就这些，其余的不用你还了。”
“什么人啊……”还搞得他好像很不情愿似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烟生硬地抿着嘴巴朝他笑了笑。
“别笑了，真难看。”季铭归评价道。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她也不必装了，嘴角马上就撇了下来。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被季铭归看在眼里，倒觉得新奇。
毕竟曾经的她在他面前不是一副时刻小心谨慎、随时准备展开战斗的模样，就是愁眉苦脸地想求他帮忙。
失忆之后的陈烟相较于之前，在他面前不仅从容了不少，连表情也更加丰富灵动了。
原来在她所谓的“朋友”眼里，她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陈烟见季铭归一直盯着她，又不说话，只好先发制人。
“问。”
她得到了许可，却又犹豫了，好像接下来她要说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想问什么？”
陈烟两只手的手指头又缠到了一起，她扭捏着开口：“咱俩……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呀？”
“你说什么？”这话让季铭归不禁从单人沙发的靠背上直起了背脊，“分手？”
而后他又想明白了，这段“记忆桥段”大概是她从她那个室友嘴里得知的。
在外界眼里，他们两人曾是出双入对羡煞旁人的佳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就的。
只不过现在传闻中的女主角失去了那段记忆，只剩他一个还记得。
他也不想拆穿。
拆穿了就没意思了，不拆穿，逗她，才好玩。
“你觉得呢？”于是他反问。
陈烟接收到问题，居然真的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
“要我说，咱们两个年龄和社会地位差距那么悬殊的人，能走到一起就已经很难得了。这么难得的感情，应该不会是因为一些小打小闹就闹得分崩离析吧？”
季铭归嘴角噙着笑，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我猜一定是哪一方在原则问题上做了错事。”
“继续说。”
“我觉得那个做错事的人是你。”
她最后得出的结论几乎让季铭归笑出了声。
不过他不能情绪外露得太过于明显，只得抬手握拳，挡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来掩盖他的笑意。
“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的话，为什么在我们都已经分手的情况下你还愿意在我住院期间守在我身边？”
“如果是我的话，那我既然已经变心了，怎么可能还愿意用自己的安危来换你的平安呢？”
“难道是因为……愧疚？”
“是你对我感到愧疚，还是我对你感到愧疚？”
陈烟看上去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只能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所有的疑点。
“好了，逗你的。不是因为这些。”
取乐的目的达到了，季铭归适时叫停了她的猜测。
“什么啊……”陈烟肉眼可见地不高兴了，“我在这认真思考了这么久，你跟我说是逗我玩的？”
季铭归耸了下肩，一副“那又怎么了”无所谓的态度。
陈烟被气得站起了身，指着他的鼻子笃定：“我现在知道了，一定是你实在是太讨厌了，我忍不了了才跟你分的手。”
说完她还是不解气，又补充道：“一定是我甩的你！”
“季总。”
身边有人点头哈腰地靠近。
季铭归还没从刚才的愉悦氛围中脱离出来，脸上带着笑回头。
来者是公司另一位领导的秘书，他已经在一旁等了很久了，见季铭归对面的女人终于起身，以为他们的对话是要结束了，才提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生产部那边有一笔急单需要您批一下。”
“知道了。”
季铭归脸上的笑容随着他的话收了回去。
他起身俯视陈烟，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陈烟的嘴唇微微嘟起的弧度。
她是真生气了。
“钱你也还了，接下来打算干嘛？怎么看样子像是要出远门？”
季铭归上下打量着她座位旁那个眼熟的行李箱。
“要你管！”
“好好好，那祝你旅途愉快！”季铭归摆了摆手，几步跨离了会客区。
“诶……”
陈烟在背后又出声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