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月色正浓,凌言刚被韩林牵着起身,便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啸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随即是渊气急败坏的骂声:“狗日的,竟敢偷袭本尊!”
凌言眉峰骤蹙,缚魄剑已在掌心嗡鸣:“是外围方向。”
韩林揽住他的腰,锁魂剑划破夜色:“走。”
双剑化作两道流光掠至,只见渊正一脚踩着个黑衣人的胸口,左臂淌着血,弯刀扛在肩头,刃上的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首,皆是统一的白色暗纹交领长衫,墨色滚边衬得袖口愈发沉郁,犀角带束着挺直的腰,鹿皮护腕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头顶鹊尾冠歪斜欲坠——正是凌霄阁的制式。
只是那死状实在惨烈,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头颅不翼而飞,断口处泛着焦黑,显是被魔气所伤。
“凌霄阁的暗卫。”凌言扫过尸首便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渊流血的左臂,“伤得怎么样?”
渊嗤笑一声,踹开脚下的尸体:“几个小杂碎罢了,还想暗算你家小叔?”他晃了晃手臂,血珠溅在海棠花瓣上,红得刺目,“皮外伤,死不了。”
“先回去包扎。”转身时瞥见渊臂上伤口颇深,已见白骨,眉头蹙得更紧。
三人御剑返回听雪崖,刚至若雪阁前,便有个穿药宗弟子服的少女捧着药箱匆匆赶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见了渊忙福身:“渊前辈,弟子灵溪,奉命来为您处理伤口。”
渊斜倚在廊柱上,桃花眼半眯着,打量她时眼神如刀,带着未散的戾气。灵溪被他看得耳尖发烫,低头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绷带,指尖微微发颤:“渊前辈,劳烦您抬一下手臂。”
渊依言抬臂,却在她撒药粉时故意动了动,药粉簌簌落在衣襟上。灵溪急得鼻尖冒汗,嗫嚅道:“渊前辈,您别一直动……药粉都掉了。”
“啧,手这么笨。”渊挑眉,目光忽然飘向不远处——霍念正和云风禾说着什么,闻言回头望了一眼,恰好撞上灵溪抬起来的目光。少女脸颊腾地红透,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绷带。
“你脸那么红?莫不是怕我吃了你?”
灵溪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
“怕是你自己先得看看,能不能稳住手。”渊瞥向霍念,故意扬高了声音,“不行就换你们霍少主来,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凌言恰好从殿内走出,见状蹙眉:“看你这样子,倒像是一点也不疼。”他走上前,从灵溪手中拿过药粉,“我来吧。”
“哎别啊。”渊立刻换了副腔调,嬉皮笑脸道,“怎么?心疼你小叔了?方才你俩在虹桥弹琴,离老远就听见了,说是去查看布防,我看啊,是嫌听雪崖人太多,想找个清净地儿腻歪吧?”
凌言指尖一顿,药粉险些撒偏,耳尖微红:“你再嚷嚷,让韩林来给你包扎。”
渊立刻噤声,韩林包扎伤口的力道他可受不住,忙讨饶:“错了错了。”他眼珠一转,凑近凌言,“不过你若雪阁藏的酒,总得给我拿几坛吧?我都受伤了,不得心疼心疼小叔?”
“殿里备了晚膳,自己去吃。”凌言替他缠好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
渊却赖着不动,伸腿拦住他:“你扶我啊,伤了胳膊走不动路。借用一下我哥的人,他总不会生气吧?”
凌言睨他:“你没有腿吗?”
“啧,扶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渊挑眉,桃花眼笑成了弯月,“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韩林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闻言淡淡开口:“再不进去,你别吃了。”
渊这才悻悻起身,路过灵溪时脚步一顿,丢下句“药粉不错”,便大摇大摆往殿内去了。灵溪望着他的背影,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攥着药箱的手指微微发颤。
晚膳的烟火气渐渐散了,听雪崖的夜又沉了几分。
渊揣着半坛凌言藏的桂花酿,晃到若雪阁的莲池边。栏杆是汉白玉琢的,被月色浸得微凉,他一肘撑上去,半边身子斜倚着,另只手拎着酒坛往嘴里倒,酒液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打湿了墨色衣襟,倒添了几分野性的艳。
他生得本就惹眼,眉骨高挺,眼尾飞挑的弧度像被刀精心削过,此刻半眯着眼望星空,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倒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
鼻梁直挺,唇线锋利,偏偏唇角总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只蓄势待发却故意慵懒的豹。
左耳坠着枚黑曜石小坠,随他仰头的动作晃了晃,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与他眼底偶尔划过的凶光相映,竟奇异地和谐。
“啧,这破地方的星星,倒比沉渊城的亮些。”他低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栏杆,酒坛空了大半,随手往池边一放,发出“咚”的轻响。
韩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不远处的玉阶坐下,玄色衣袍铺开,与夜色融成一片。他没看渊,只望着池里的残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魂剑的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