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缚剑狂雪 > 第881章 玄门暗涌(八十二)
    凌言推开门,檐角悬着的风铃轻轻晃了晃,碎银似的声响落进寂静里。他没点灯,反手阖上门扉,将外面的月色与潮声都关在了外头。

    屋子里暗得很,只有窗棂漏进些微海光,勾勒出床榻与案几的轮廓。他解了腰间玉带,月白长衫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指尖触到床沿时顿了顿,终究没躺下,只背对着门,静立在窗前。

    海风穿巷而过,带着咸涩的气,吹动他散落的发。右耳的银坠晃了晃,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像坠在深海里的星子。

    方才酒楼里那长老的话还在耳边——“韩林”、“修罗”、“勾结”,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原以为换了衣衫便能藏起踪迹,却忘了有些烙印刻得太深,无论是韩林那张脸,还是自己耳上这枚带着修罗图腾的坠子,都是藏不住的。

    门外传来轻响,该是韩林坐在了阶上。他没回头,只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与潮声融在一处,不急不躁,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衣袂破风的声息,带着点血腥气,极淡,却瞒不过修士的嗅觉。凌言的指尖在窗棂上蜷了蜷。

    “解决了?”是韩林的声音,比白日里沉些,被海风滤过,竟带了点沙质的哑。

    “啊,”渊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老东西还有点手段,挣扎了一下,不过有屁用,捏死他跟捏死蚂蚁一样。”

    “没留痕迹?”

    “放心,”渊似乎拍了拍手,“血都没溅出来。酒楼里的人顶多以为他们是逃单,从二楼翻窗跑了。”他顿了顿,脚步声停在阶前,“你倒是稀奇,大半夜坐这儿吹冷风?”

    韩林没直接答,只听见木阶轻微的吱呀声,大约是换了个坐姿。“坐着待会儿,挺好的。”

    渊嗤笑一声,该是在打量他:“你还是韩林吗?见了鬼了。”

    空气静了片刻,久到凌言以为韩林不会回答,却听见他低声道:“是,也不是。”

    潮声忽然大了些,盖过了后半句话,凌言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一半是他,一半是我。”韩林的声音混着浪沫漫过来,“这结局不是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再恨我。”

    “呵,”渊的笑声里带了点嘲讽,“堂堂修罗帝君,倒也够卑微的。为了让人家喜欢你,竟甘愿跟另一个魂魄融在一处……”

    “我与他现在本就是一个人。”韩林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不然你以为,他会答应留在修罗界?会平心静气地看着这张脸?”

    渊大约是被噎住了,半晌没说话。檐角的风铃又响了响,这次却急得很,像是被风卷着打了个转。

    “那以后呢?”渊的声音沉了些,“还掀不掀玄界了?当年被五大仙山镇压的仇,就这么算了?”

    “暂时不想动。”韩林说,“忘川渡离镇虚门近,你没事多留意点,别真让人围攻了。”

    渊啧了一声:“怎么?你不仅要护着他,连镇虚门也要一并护着?”

    “镇虚门不能有事。”韩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哈,”渊像是觉得好笑,“那镇虚门那些老顽固,可未必会领你的情。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修罗帝君藏在忘川渡,怕是第一个就要举着剑杀过来。”

    “随便。”韩林淡淡道,“也没打算让他们接受。”

    凌言的指尖在窗纸上按出个浅痕,海光从指缝漏进来,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原来韩林都知道,知道镇虚门容不下他,知道那些长老视他为洪水猛兽,却还是……

    阶上又静了。潮声起起落落,像谁在低声絮语。凌言听见韩林起身的动静,以为他要进来,心莫名提了提,却见窗纸上的人影并未靠近,只往檐外挪了挪,大约是又望向了海面。

    渊大约是觉得无趣,脚步声渐远,该是回了自己房间。

    只剩下韩林的呼吸声,与潮声同频。凌言望着窗纸上他映出的轮廓,肩线挺拔,墨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迫人的锐气,多了些落拓的温和。

    忽然想起方才在酒楼,韩林替他拂去指尖蟹壳碎屑的模样,他说“去古寨看看”时眼底的光,那句“至少他不会再恨我”。

    荒谬吗?或许吧。可这荒谬里藏着的暖意,却像此刻漏进窗的海光,一点点漫过心底那片荒芜的滩涂。

    凌言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棂,望着紧闭的门。外面的人没有进来的意思,他也没有再出声的打算。

    凌言在窗下站了许久,海风吹得衣袍发梢都凉透了。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才发觉夜已深到这般地步。

    阶上那人的呼吸声始终平稳,像系在檐角的风铃,虽不常响,却时刻都在。

    他望着紧闭的门板,那木纹在月色里泛着浅淡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门内是他,门外是韩林,隔着不过寸许的木,却像隔了百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