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太自负,太大意。”苏烬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带着浓重的自责,“让你又受了这么多苦。再给我点时间……我定把他的头割下来,提到你的面前。”
凌言猛地抬头,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苏烬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我已经不值得你再护着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就被苏烬更紧地抱住。
“你又想推开我?”苏烬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我不走,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他捧着凌言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眸子里燃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的伤,你的痛,我都懂。但阿言,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在乎我们了。”
“至于韩林……”苏烬的声音冷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戾气,却在看向凌言时,又柔了回来,“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一起讨回来。但现在,别再说让我走的话。”
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舷,烛火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跳跃。凌言望着苏烬坚定的眼睛,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羞耻、绝望,忽然化作更汹涌的泪。
他没有再推开,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对方温暖的怀抱,像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鸟。
“苏烬……”
“我在。”
“伤口好疼……”
苏烬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睡一会儿吧,醒来就快到了。”
凌言闭上眼,泪水却还在无声地流。或许是苏烬的怀抱太暖,或许是海浪声太催眠,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终于沉入久违的黑暗。只是在彻底睡去前,他攥着苏烬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舱内烛火明明灭灭,将苏烬的侧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凌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受惊的蝶。海浪拍打着船板,节奏沉缓,倒成了此刻唯一的安神符。
良久,苏烬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簇蓝色灵力。那光芒并未外放,只在他掌心静静流转,带着股压抑的凛冽。随着他指诀变幻,一声极轻的嗡鸣自虚空响起,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
一柄狭长的刀浮现,悬在他身前。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不是月华那般清润,倒像是淬了千年寒冰的戾气,翻涌着,像化不开的浓墨。
月寒刃,他上一世的本命神武,与如今温润的流霜剑截然不同,周身缠绕的杀气压得舱内烛火都猛地一窒,焰心竟凝成幽蓝。
苏烬的指尖轻轻抚过刀身,那里刻着细密的咒纹,此刻正随着他的触碰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久违的召唤。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沉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海。
“噬魂……”他低低开口,声音压得极沉,混着海浪声,带着种穿越了轮回的沙哑,“你许久不曾饮血,可还锋利?”
刀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像是困兽在喉间碾过利爪。
苏烬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冷:“上一世,你跟了本座近十年,屠遍玄门,饮过的仙血妖魂,能填满半座黑海。”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刃口,那里的寒光仿佛能割裂时空,“本座都快忘了杀人的滋味了。”
他垂眸,望着刀身倒映出的自己,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那点残存的温润吞噬:“再劳烦你一次……与我杀一个人……不。”他忽然改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杀了苗寨的所有人。”
“让本座再当一次灭道仙君。”
噬魂的嗡鸣愈发急促,刀身的幽蓝几乎要滴下来,像是在渴望着什么。苏烬却忽然收了力,指尖离开刀身,那股滔天的戾气也跟着收敛了几分。
“别怪本座封印你这么久。”他的声音软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凌言脸上,见他眉头舒展开些,才缓缓道,“他看到你,会伤心……会想到……想到我对他做过的那些错事。”
上一世的血色记忆,像附在刀身上的冤魂,稍一触碰便会挣脱出来。他记得这柄刀如何划破凌言的仙袍,如何将那抹月白身影钉在听雪崖,那些画面,连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细想。
“再等等。”苏烬抬手,轻轻拂过凌言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戾气判若两人,“等我把共生契解开,等我把他彻底化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是在对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那样即便我到时候与韩林同归于尽,也能在这世间留个念想陪着他……”
噬魂似乎听懂了,刀身的幽蓝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光,安静地悬在那里。
苏烬最后看了眼那柄刀,指尖一收,神武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腕间,消失不见。
舱内的戾气散去,烛火重新变得温暖。苏烬低头,将凌言抱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将那清冽的梅香刻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