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尽头的馄饨摊老板刚吹灭油灯,就被李校尉的喊声惊得掀了门帘,探出头来揉着眼睛:“李校尉?这……这咋回事?刚才不是还说刘府有令,谁敢摆摊就砸摊子吗?”
旁边糖画张也提着工具箱跑出来,见李校尉跑得满头大汗,忙问:“是出啥急事了?看您这急的,棉袄都湿透了。”
“别问了别问了!”李校尉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赶紧的,把摊子支起来!这是……是贵人的意思!扫了了贵人的兴致,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百姓们虽满肚子疑惑,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搬桌摆凳,点灯生炉。
不过片刻,空荡的街巷便亮起串串灯笼,糖画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混着馄饨汤的热气漫开来,先前的冷清一扫而空,倒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这几位到底是啥来头?”有人偷偷指着苏烬几人,压低声音问,“能让李校尉这副模样,莫不是京里来的大官?”
“不好说……你看那几位的气度,不像寻常人。”
正议论着,刘府管家却还梗着脖子,见百姓们真敢摆摊,顿时急红了眼,冲上去就要掀旁边的面人摊子:“反了!都反了!我家老爷是同知!你们敢不听令?”
面人匠吓得往后缩,李校尉忙不迭上前拉开他,厉声斥道:“老东西起开!别挡着贵人的路!”
“你们敢!”管家甩开他的手,拐杖指着苏烬几人,“不过是几个野道士,装什么贵人?我告诉你们,我家老爷是五品同知刘烨!你们敢得罪他,往后在榆关别想立足!”
霍念正被糖画摊的龙形糖人吸引,闻言回头瞪他:“老东西你没完了?嘴巴这么臭,该用雪洗洗!”
云风禾拉住他,轻声道:“别跟他置气,不值当。”
苏烬却没看管家,只搂着凌言的腰转身,往热闹处走,声音不高不低,像冰棱落在玉盘上,清得能穿透街市的喧嚣:“一个五品同知,官威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凌言斗篷上的流苏,尾音带了个极轻的“孤”字,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钻进李校尉和几个官兵耳中。
“刘烨有胆子,就来找孤……找我理论。”
李校尉和几个知情的士兵瞬间跪倒在地,额头直往冻硬的地面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君……君上息怒!属下……属下这就去拿那刘烨来请罪!”
“君……君上?”百姓们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了,面面相觑,“是……是那位陛下身边的君上?”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见众人跪地,越发得意:“你们看!他们就是装的!还君上?我看是骗子!”
“你给我闭嘴!”李校尉猛地爬起来,一脚踹在管家腿弯,让他“咚”地跪下,“刘烨算什么东西?你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是能让将军亲自带兵护卫的贵人!是你家老爷见了都得磕头的存在!”
管家这才慌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师尊!苏烬!快来!”霍念举着刚买的糖画,冲他们招手,”
苏烬回眸,看凌言眼底映着灯笼的暖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便也笑了,拉着他往那边走:“来了。”
身后,李校尉正指挥士兵将瘫软的管家拖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刘同知这下要完了”。
霍念举着半融化的糖画,眼尖瞥见街角炸糕摊的竹篮,顿时被那层酥白的糖霜勾了去,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就往那边跑,斗篷下摆扫过积着薄雪的石板路,带起一串细碎的雪尘。
“老板,来两个炸糕!”少年声音清亮,撞在挂着红灯笼的檐角上,落下来时都带着甜意。
炸糕摊的老汉正往油锅舀面浆,听见动静回头,见是霍念,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手却没停,铁勺翻搅间,两块面团“滋啦”跳进滚油,瞬间鼓起金黄的圆肚。
“公子要热乎的?刚出锅的最香。”
“多少钱?”
老汉用油滤捞起炸糕,在糖霜里滚了滚,裹得满身雪白,装进油纸袋递过来,却摆了摆手:“公子拿着吃,不要钱。”
霍念愣了愣,从袖中摸出碎银递过去:“干什么?给你钱。”
老汉往后缩了缩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压低声音道:“公子莫要嫌弃。方才您骂那王管家,小人在摊子后听见了——解气!那老东西平时仗着刘同知的势,三天两头来讹咱们的东西,前儿还把张屠户的秤杆给撅了,咱们是敢怒不敢言啊。”
“他们平时就这么横行霸道?”霍念眉头拧起来,手里的糖画差点被捏变形。
“可不是嘛。”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婶凑过来,插了句嘴,声音压得更低,“刘同知儿子要娶亲,愣是把西街的药铺给强占了做喜房,药铺老板哭着去理论,被他们家仆役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床上呢。”
霍念听得眼冒火,攥着油纸袋的手都紧了,忽然想起什么,朝糕点摊的方向努了努嘴——
凌言正站在那里,指尖轻捻着块桂花糕,侧脸映着灯笼的暖光,睫毛上沾着点未落的雪,安静得像幅水墨画,仿佛周遭的喧嚣都绕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