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三刻,青缎马车停在苏太师府朱漆大门前。
叶溪浅和裴云槿迈下马车,金线绣着并蒂莲的裙摆扫过车辕。
抬眼望去,垂花门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
但见府邸外车马辚辚,朱门金匾,气派非凡。
长廊下早有仆妇捧着银盆候着,廊柱间挂着的秋菊扎成的花球层层叠叠,倒比春日繁花更添几分绚烂。
府中早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 金蕊银丝,紫霞玉雪,端的是秋日胜景。
穿过九曲回廊时,远处传来丝竹声,裹着胭脂香与菊酒气,在雕梁画栋间流转。
转过太湖石堆砌的月洞门,忽见前方牡丹亭下人影攒动。
两人尚未及细赏眼前美景,一声带着哭腔的痛呼便突兀地打破了园中的和谐气氛。
“啊!”
“好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步开外的鹅卵石小径上,跌坐着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
她容颜娇美,此刻却小脸煞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砸在精致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痕迹。
看这情况,显然是行走时,不慎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扭了一下。
“九公主!”
周围的贵女、仆从们瞬间惊慌失措,呼啦啦围了上去。
七手八脚地想搀扶又不敢用力,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天哪!公主您怎么样?”
“快!快叫太医啊!”有人尖声高喊。
毕竟这可是九公主啊!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金枝玉叶啊!
众人如何不如临大敌。
但虽然九公主痛得不行,好像挺严重的样子。
但叶溪浅却知道一点都不严重。
只是九公主没受过苦,才会如此大惊失色。
但就是这个娇生惯养,不能吃苦受累,眼下不过是寻常崴脚,便觉得塌天之祸的小公主。
后来为了大炎,居然主动开口请求,前去和姜沉渊和亲。
当时姜沉渊进攻大炎,作为皇室唯一一个适龄的公主。
她主动提出要去和亲,想要以一己之力消弭战争。
楚承璋此时已经登基,他是男主但也是帝王。
牺牲一人换取和平之事他自然同意,便向姜沉渊那边发了协议。
而姜沉渊那边也同意了,双方便就停战。
于是,她带着沉重的凤冠,带着丰厚的嫁妆,带着身后无数大炎子民的期盼。
也带着自己那颗为家国献祭的决心,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路途遥远艰辛,风餐露宿,她却从未抱怨过一声。
那个怕疼怕苦的小公主,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然而,当她历尽艰辛终于抵达姜沉渊的领地,震天的战鼓却再次擂响。
烽烟四起,喊杀声震耳欲聋。
姜沉渊的军队,竟在她抵达的同时,悍然撕毁了和议,对大炎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
欺骗!
赤裸裸的、残忍的欺骗!
九公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去质问姜沉渊,那个站在高台上、如同俯瞰蝼蚁般的男人。
“姜沉渊!你为何背信弃义?你答应停战的!”
姜沉渊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玩味的残忍。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
一个冷酷的命令被传达下来:“杀了她,祭旗。”
绝望瞬间攫住了九公主。
然而,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之后将领们看向她的眼神。
那不再是看一个公主,甚至不是看一个人。
而是看一件即将被摧毁的、可以肆意践踏的玩物。
“反正要死了,不如让兄弟们快活快活?”
“啧啧,大炎的公主,细皮嫩肉的……”
污言秽语伴随着不怀好意的狞笑,几个将领眼中闪烁着淫邪的光,迫不及待地向她逼近。
城楼的风,更大了。
吹得她宽大的嫁衣猎猎作响,像一面悲壮的旗帜。
看着那些步步紧逼、面目狰狞的身影。
九公主脸上所有的恐惧、愤怒、屈辱,在刹那间褪去。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决绝。
她猛地后退一步,站到了城墙边缘。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她高高地扬起头,脖颈纤细而脆弱,却带着一种无法折损的皇家尊严。
“站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下方的喧嚣。
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凛冽:“本宫乃大炎公主,宁死——不受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
像一只扑火的凤凰,展开那身刺目的、燃烧般的嫁衣,决绝地从那高耸入云的冰冷城楼之上一跃而下。
火红的嫁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绝伦的弧线,如同天际坠落的流星,又如一朵骤然盛放又瞬间凋零的血色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