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工作。
借着昏黄的灯光,亚当看清了。
那人影的左手,正拿着一把同样沾满油污、但刃口在灯光下偶尔闪过寒光的锉刀。他的右手……或者说,他右臂的末端,连接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结构复杂、由无数细小的齿轮、连杆和轴承构成的……黄铜色机械义肢!
那机械义肢的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一个可以灵活开合、带着细小锯齿状卡槽的精密夹具。此刻,夹具正稳稳地夹持着一个拳头大小、布满深褐色锈迹的铁制齿轮。人影左手拿着锉刀,正极其专注、极其熟练地、一下一下地锉着那个齿轮边缘的毛刺和锈蚀凸起。每一次锉刀的刮擦,都带起几点细微的锈尘,发出“咔哒”或“吱嘎”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那黄铜色的机械义肢内部,无数微小的齿轮随着他手臂的动作,精妙地咬合、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在这片被死亡和铁锈统治的废墟里,一个用机械臂修理生锈齿轮的人……这景象本身,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似乎是感受到了亚当的目光,那个佝偻的身影,动作……停顿了。
“咔哒”声和“吱嘎”声戛然而止。
昏黄的灯光下,那顶油腻的鸭舌帽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被海风和机油共同侵蚀过的脸,出现在灯光下。皮肤是长期缺乏光照的灰黄色,眼窝深陷,鼻梁很高,嘴唇紧抿着,形成一道刻薄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锐利,如同两枚深嵌在朽木中的、冰冷的玻璃弹珠。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穿透昏暗的光线和飘摇的雨丝,毫无感情地……落在了亚当身上。目光在他染血的衣物、扭曲痛苦的右臂,尤其是右臂皮肤下那冰火交织的诡异光芒和小臂外侧流溢着混沌光尘的创口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一种看惯了废墟和死亡后的漠然,以及……在那漠然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齿轮咬合般冰冷的……了然?
仿佛亚当的出现,他身上的异状,都只是这片锈铁废墟中,又一个……等待被修理或丢弃的……零件。
“醒了?”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金属片互相摩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亚当耳中。
老人——或者说,机械师老周——并没有等亚当回答。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钉在亚当身上,尤其是他右臂的异变处。他缓缓抬起了那只黄铜色的机械右臂,动作精准而稳定,无数微小的齿轮在臂甲内部发出流畅而低沉的嗡鸣。
机械臂末端的夹具松开,那个被锉了一半的铁锈齿轮“哐当”一声,掉落在脚边一堆类似的废弃零件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亚当浑身汗毛倒竖的事情。
老周伸出左手——那只沾满油污和锈迹、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属于人类的左手——用粗糙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专注,轻轻抚摸着他自己那只黄铜色的机械右臂。
他的手指,沿着机械臂冰冷的金属外壳,滑过那些精密的关节连接处,最终停留在了手肘位置一个较为复杂的、由多层嵌套齿轮组成的传动节点上。
那里,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亚当清晰地看到,在黄铜色金属的缝隙深处,在那些咬合转动的齿轮齿尖……竟然沾着几点极其微小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蓝色粘稠物质!
那粘稠物的颜色和质感……与矿洞深处那亵渎原生质的核心胶质,与亚当自己右臂创口内流淌的幽蓝星芒……何其相似!它们如同活物般,极其缓慢地在冰冷的金属齿轮缝隙间……蠕动着!
老周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几点暗蓝粘稠物,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厌烦却又不得不处理的污渍。他用左手手指,极其小心、却又无比熟练地,试图将那些粘稠物从齿轮缝隙中刮下来。
“又渗出来了……”老周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生锈金属摩擦的沙哑,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些‘机油’,总是清理不干净。”
机油?
亚当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脊椎!他瞬间想起了矿洞深处,袋鼠兽那覆盖着星芒鳞片的庞大身躯,那冰冷滑腻的亵渎气息!那些暗蓝色的粘稠物,根本不是什么机油!那是……那是袋鼠兽或者类似存在的体液!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