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君的运动鞋碾过托儿所门口的银杏叶时,后颈的汗毛还在微微发颤。
后山槐树林的唢呐声似乎还在耳膜上嗡嗡作响,可怀里阴德钱的热度已经退了,只余铜钱纹路在掌心压出浅红的印子。
"小林哥!"
左千户的声音从玻璃门后飘出来。
林树君抬头,正撞进对方弯成月牙的笑眼——那是托儿所阿姨哄小朋友时才会有的温和弧度。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今天出门没刮胡子,胡茬扎手,难不成左千户是看他黑眼圈重,起了同情心?
"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左千户推开门,蓝布围裙上沾着猫毛,"平时接衣衣和小黑都卡着放学点,今天提前半小时。"
林树君喉咙发紧。
他确实该紧张——半小时前他还攥着阴德钱在槐树林外狂奔,此刻却要编个给猫请假的借口。"那什么......"他蹲下身逗了逗从门缝里钻出来的小黑,灰毛团子正用粉爪扒他裤脚,"小黑这两天嘴馋,把我囤的三文鱼冻干当饭吃,肠胃闹脾气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昨天拉了五趟,今早又拉了两回,我怕它在这儿憋不住......"
小黑突然停下扒拉,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眼睛里写满无辜。
左千户的笑纹慢慢绷直,手撑在门框上:"上回说提前接是因为小黑要打疫苗,再上回是说它怕打雷,这回又消化不良?"她俯身在小黑肚皮上轻拍两下,小猫立刻翻着肚皮滚成毛球,"这小祖宗要是真消化不良,能胖成球?"
林树君额角跳了跳。
他能说自己是因为昨晚在槐树林外看见三十五个红盖头同时掀起,梦见小黑被脏东西叼走才急着接猫?
当然不能。
他干笑两声,从兜里摸出包猫条塞过去:"您看它这蔫头耷脑的样儿......"
"得得得。"左千户把猫条塞进围裙口袋,瞥了眼墙根的电子钟,"下不为例啊。"她转身冲里屋喊,"衣衣,你小林哥来接你啦!"
穿月白小裙子的小姑娘从积木堆里抬起头。
她发顶的小揪揪歪了,沾着半片彩色雪花片,看见林树君的瞬间眼睛亮起来,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
林树君接住她时,后颈那点余悸突然散了——衣衣身上有股淡淡的奶糖味,和托儿所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比阴德钱的铜锈味好闻多了。
小黑趁机蹭上他的裤腿,尾巴卷成问号。
林树君弯腰把它捞进臂弯,小猫立刻蜷成毛团,爪子却悄悄勾住他袖口,像在确认什么。
"回见啊左姐。"林树君牵着衣衣往外走,小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对着左千户。
"慢着!"左千户突然喊住他,手指点了点小黑圆滚滚的肚子,"要真消化不良,晚上别喂罐头!"
林树君脚步一顿,低头正对上小黑亮晶晶的眼睛——那猫分明在笑。
冥店的门帘掀起时,林树君打了个喷嚏。
门里飘出的艾草味裹着烧黄纸的焦香,混着张屠夫那坛老烧的酒气。
他踮脚往店里瞧,福先生正蹲在柜台后拨算盘,青布衫袖口沾着金粉;张屠夫歪在竹椅上啃酱骨头,油星子滴在褪色的道袍前襟。
两人同时抬头,福先生的三角眼弯成细线,张屠夫的络腮胡抖了抖——那表情活像等着收份子钱的亲戚。
林树君后退两步。
门楣上"福来斋"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光,没错,是他常来的冥店。
他又跨进去,福先生的笑脸"唰"地收了,算盘珠子砸在木头上"咔嗒"响;张屠夫把骨头往桌上一摔,酒坛盖子"咚"地扣在油渍里。
"你们......"林树君指着两人,"刚才那笑是......"
"咳。"福先生扶了扶老花镜,指尖在算盘上拨拉两下,"今日黄历宜会友,我当是有老客来。"他从柜台下摸出块芝麻糖丢给衣衣,小姑娘脆生生说了声"谢谢",攥着糖跑到墙角逗小黑。
张屠夫抓起酒坛灌了口,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我当是那老神棍又来蹭酒喝。"他瞥了眼林树君怀里的小黑,"你小子今天倒闲,不跟高丫头跑槐树林了?"
林树君心口一紧。
凌晨在槐树林外的场景突然闪回——红嫁衣人偶掀起的盖头,陈彤苍白的脸,老神棍捏泥人时指尖的香灰。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袋里的布包,黑驴蹄子的棱角硌着大腿。
"那事儿......"他刚开口,福先生突然把算盘一合。
"先看这个。"福先生从柜台下搬出半人高的黄纸堆,边角还沾着朱砂印,"今早城隍庙送来的,说是给新亡的刘婆子打往生钱。"他拍了拍纸堆,"你前儿说要学叠金元宝,正好搭把手。"
张屠夫把空酒坛往地上一墩:"我去后屋切酱牛肉。"他拎着牛骨走过林树君身边时,压低声音,"那槐树林的阴楼,镇楼钉松了七根。"
林树君的后颈又开始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