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知何时淡了。
陆醉川的靴底最先触到实地时,他下意识收紧了小九的手——那孩子的掌心全是冷汗,指节因攥得太用力泛着青白。
玄风长老的拂尘扫过他后背,带起细微的风,裹着潮湿的石屑味。
"到了。"玄风长老的声音突然发闷。
陆醉川抬头,就见灰白雾幕像被扯开的布幔,一座青黑色石殿赫然立在眼前。
殿门坍塌了半扇,门楣上的兽首雕纹缺了半边,却仍张着獠牙,仿佛要将闯入者生吞下去。
小九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哥哥,这里......像老掌柜的酒窖。"她盲眼上的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泛着青灰的眼尾,"酒气是从殿里飘出来的。"
陆醉川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老掌柜的酒窖总堆着齐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布,酒气裹着麦香能飘半条街。
可这里的酒气太冲,混着铁锈味往鼻腔里钻,像浸了血的烧刀子。
玄风长老已经当先走了进去。
他的道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石,忽然顿住脚步:"陆小友,来看。"
石殿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青铜碑。
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最中央刻着一行古篆,笔画间渗着暗红的液体,凑近了能闻到腥气——是血,凝固了三百年的血。
玄风长老的指尖悬在碑文上方半寸,指尖的法力凝成淡青色光团,照得古篆微微发亮。
他的胡子抖了三抖,突然呛出一声咳嗽:"这是......初代城隍的遗言。"
陆醉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城隍庙里的牌位,见过古籍里模模糊糊的画像,却从未想过能触摸到那位先辈的字迹。"他说什么?"
"他说......"玄风长老的声音发颤,"他亲手封印邪神时,以魂魄为引,将自身困在这魂渊核心。
'我死则封印存,我亡则邪生'。"他的手指抚过碑上最深的那道裂痕,"看这纹路,分明是邪神的怨气在啃噬碑身——三百年了,封印要撑不住了。"
石殿突然暗了下来。
陆醉川抬头,就见穹顶的裂隙里漏下几缕微光,照在他们脚边。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青铜碑后转出来,灰白的衣袍带着旧时光的褶皱,眉眼却清晰得像刚画上去的——是初代城隍,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眉眼。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残魂的声音像风吹过空谷,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三百年前,我以一身修为镇压邪神,本以为能撑过千年。
可如今......"他抬手指向青铜碑上的裂痕,"人心乱了,正气衰微,连封印都跟着松动。"
小九突然跪了下去。
她的盲杖"当啷"掉在地上,身体泛起幽蓝色的光,像浸在深潭里的月光。
陆醉川想拉她,却触到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那是属于天官境的力量,从这孩子体内涌出来的。
"我......我记得......"小九的声音变了,带着几分沧桑的回响,"我是无眼判官,曾随主遍历阴阳,持善恶簿,断生死案......"她的盲眼上蒙着的白纱无风自动,"主说我心明如镜,故去我双目,免被红尘色相所惑......"
残魂的身影微微一颤。
他抬手虚扶,小九身上的蓝光更盛了些:"不错,你的记忆正在复苏。
当年邪神来袭,你为护我周全,被邪火焚去魂魄。
如今转世归来,唯有你能助他完成最后的仪式。"
陆醉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小九,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孩子缩在酒楼后厨,怀里抱着半块冷馒头,盲眼上的白纱被雨水浸透。
原来从那时起,命运的线就已经缠上了他们。
"过来。"残魂向陆醉川招了招手。
陆醉川走上前,指尖刚碰到青铜碑,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缩回手。
无数画面洪水般涌进脑海:血月当空,天地失色,初代城隍持剑与邪神缠斗,剑刃劈在邪神身上,溅起的不是血,是漆黑的雾;他看见自己站在战场中央,可那又不是他——他穿着玄色官服,腰间挂着生死簿,怒吼着将邪神的残魂打进青铜碑里;他看见小九,不,是无眼判官,手持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去最后一个邪徒的名字......
"这是......"陆醉川捂住发疼的额头,再睁眼时,掌心多了枚青铜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云纹,正面两个字"斩魔",笔画里泛着暗红的光,像要滴出血来。
"这是斩魔令。"残魂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当年我用它劈开邪神的护体邪雾。
如今它认了你,说明你体内的城隍之力,比我当年更纯粹。"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但使用它需要代价——每斩一魔,你便要折十年阳寿。"
陆醉川握紧令牌。
令牌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骨头,他却觉得浑身发热。
他想起被军阀枪杀的老掌柜,想起被阴兵撕碎的妞妞,想起小九被人贩子打的青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