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陆荼的意识漂浮在规则的夹缝中,九盏灯熄灭后的余温仍在血脉里流淌。他以为自己会消散,像被风吹散的茶烟,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正从混沌中重新编织他——不是记忆,不是肉体,而是被茶道标记过的存在本身。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指尖传来粗陶的质感,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睁开眼时,他正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摆着九把茶壶。茶烟袅袅,氤氲了视线,但壶嘴的方向全都指向他,仿佛在等待某个指令。
这不是初代茶祖的虚空,也不是天墟的任何角落。
是尘茶坊的后院。
但一切又微妙地不同——屋檐下挂着的青铜铃铛没有茶纹,煮水用的铁壶表面映不出星灵代码,就连院角的茶树也普通得令人心惊。最异常的是自己的身体:皮肤下不再有能量流动,胸口的树芽凹痕变成普通伤疤,茶祖铃铛更是不见踪影。
"醒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陆荼猛地转身,茶杓差点打翻茶壶——素心系着粗布围裙,正在石臼里研磨茶饼。她的发梢没有蛇形发簪,指甲也不见青鸾的彩羽纹,就像个普通的茶坊女工。
"你昏睡三天了。"
她递来陶碗,里面的茶汤浑浊发黄,是最劣等的碎茶。
"赤霄大哥把你从血池背回来时,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
陆荼接过茶碗,劣茶的涩味在舌尖炸开。太过真实的苦涩让他手指微颤——这不是幻境,至少不完全是。茶汤入喉的灼烧感,素心指缝的茶渍,甚至远处茶奴们的咳嗽声,全都真实得可怕。
"茶仙尊呢?"
他试探着问。
素心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仙尊?你是说仙族特使?他们上月就来收过贡茶了。"
记忆出现断层。
陆荼放下茶碗,突然抓住素心的手腕。触碰到她脉搏的刹那,某种深层的认知被唤醒——这不是素心,至少不是完整的她。皮肤下没有青鸾的血脉,只有被修改过的记忆。
"墨荼在哪?"
"谁?"
"机械纹陆荼。"
素心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你烧糊涂了?整个尘茶坊只有你一个陆荼啊。"
院门突然被推开。
赤霄扛着脊椎骨剑走进来,剑身没有木质化,就是普通的青铜兵器。他看到陆荼醒来,咧嘴一笑:"命真硬!那株变异茶树居然没毒死你。"
陆荼盯着他的胸口——没有灯笼的疤痕,没有械心的银蓝纹路,只有结实的肌肉上几道旧伤。
"血池底部的剑......"
"早跟你说别碰那邪门玩意。"赤霄把剑往地上一插,"要不是我及时砍断树根,你早被吸成人干了。"
细节全错。
但最可怕的是,他们都坚信这就是现实。
陆荼借口透气走到院外。尘茶坊的街道熙熙攘攘,茶奴们搬运着新采的鲜叶,巡逻的仙族士兵胸甲上也没有茶种寄生的痕迹。一切都回到原点,仿佛天墟茶战从未发生。
直到他看见墙角的孩子。
七八岁的小茶奴,正用木棍在泥地上画画。看似杂乱的线条,在陆荼眼中却是清晰的星灵密文——正是机械纹陆荼最常用的校验码。
"画什么呢?"陆荼蹲下身。
孩子抬头,瞳孔闪过一瞬银蓝:"茶壶会漏水。"
"哪里漏?"
"第九个壶嘴。"孩子指着虚空,"他们用黑泥巴堵住了,但光还在渗。"
心脏突然抽痛。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胸口的伤疤渗出青铜色液体。孩子看到后并不惊讶,反而凑近嗅了嗅:
"你的味道像过期茶饼。"
"什么意思?"
"外面发霉了,里面还活着。"孩子突然压低声音,"他们在井底等你。"
"他们?"
孩子却不回答了,继续画他的密文。陆荼起身时,发现泥地上的图案已经变成茶祖铃铛的剖面图,锁芯位置标着个红点。
尘茶坊只有一口井。
在西北角晒茶场旁边,井沿布满青苔。陆荼探头下望,井水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微微发光的青铜色漩涡。
没有犹豫,他纵身跃下。
下坠过程远比物理规律漫长。井壁掠过无数影像:青鸾被黑茶树吞噬的瞬间,赤霄将灯笼按入胸口的决绝,机械纹陆荼拆解械心时的电子音......
最后是初代茶祖的叹息:
"漏洞修复会留下残渣。"
"这些就是茶道的余温。"
双脚触到实地时,陆荼站在圆形石室里。墙壁由茶砖砌成,每块砖面都嵌着半枚铃铛。地面刻着与地窖相同的九环符文,只是中心多了口井——真正的井,井水是凝固的青铜色。
井边围坐着八个人影。
青鸾的羽衣残破不堪,但手里捧着完整的彩羽灯笼;赤霄胸口透着光,能看到里面跳动的械心;最惊人的是机械纹陆荼——他不再是机械体,而是半血肉半银蓝代码的混合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