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后的光吞没了一切。
陆荼感到身体在分解——不是撕裂的痛楚,而是像茶叶被沸水冲泡般,每一寸血肉都在舒展、扩散。视野里只剩下纯粹的白,没有天地界限,没有方向参照,唯有胸口茶祖铃铛的震动提醒他仍在存在。
铃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初代茶祖在混沌中埋下第一粒茶种时的低语。随着震动频率的变化,白光逐渐有了层次,陆荼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上升"——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飞行,而是被某种规则牵引着,穿过一层层无形的屏障。
每一层屏障破碎时,都有记忆碎片涌入:
他看见自己站在世界树种下,茶刀插入锁芯;
看见青褐茶种在混沌海中裂开,透明胚乳包裹着初代茶祖的残念;
最清晰的是孩童陆荼消散前的最后一瞥——那双异色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告别,而是某种期待。
"铛——"
突如其来的金属撞击声将陆荼拉回现实。白光骤敛,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金红色天光。他本能地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重异常,像是灌了铅。不,不是铅——是某种半凝固的胶质,青褐色,带着茶叶发酵后的黏稠感,正从毛孔中不断渗出。
"又是个没淬炼过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镇过的金属。陆荼勉强抬头,看见三张悬浮的面孔。不是人类,而是玉雕般的面容,皮肤下流动着金红色的光脉,眉心嵌着茶叶形状的晶体。他们穿着类似古代祭祀的宽袍,但衣料分明是活的——细看才发现那是无数微型茶树编织而成,叶片随着呼吸开合。
为首者伸出手,指尖弹出细长的茶枝状探针,直接刺入陆荼胸口。
剧痛。
不是肉体伤害,而是某种本质层面的检测。探针在骨髓间游走,每次触碰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陆荼想挣扎,却发现连睫毛都无法颤动,整个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茶骨杂质率九成七。"探针收回时带出一缕银蓝色的光丝,悬浮在空气中,"还是下界星灵污染的变种。"
旁边传来嗤笑:"这种劣等货色也配登天墟?"
最后说话的那位俯下身,玉雕面孔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伤口,而是类似茶壶嘴的器官。从里面喷出淡金色的雾气,笼罩陆荼全身。雾气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青褐色胶质立刻硬化,形成粗糙的痂壳。
"尘茶坊最近缺人手。"茶壶嘴嗡鸣着宣布,"送去淬骨窑吧。"
重力突然改变。陆荼感到自己被无形的手抓起,抛向某个方向。视野天旋地转间,他瞥见了所谓的"天墟"真容——
九重巨大的环形平台悬浮在虚无中,每重平台都由茶树根系盘结而成,平台上建立着风格迥异的建筑:最低层是蜂窝般的灰白色石窑,中层有琉璃茶田和齿轮转动的机械塔,最高处则是一座纯白的宫殿,殿顶生长着遮天蔽日的茶树冠。
而自己正坠向最底层的石窑群。
坠落过程异常缓慢,像是被刻意延长来展示惩罚。陆荼趁机观察身体变化——茶祖铃铛还在胸前,但表面覆盖了一层金色痂壳,像是被封印;皮肤上的茶纹全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硬化胶质形成的丑陋疤痕。
离地面还有百丈时,他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
尘茶坊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那是由数百个石窑组成的巨大作坊,每个窑洞前都跪着一排人形——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人类,但现在更像是茶树的畸形变种。他们的脊椎刺破背部皮肤,延伸成茶枝状的触须,末端插在窑口的青铜壶里。壶中沸腾的不是水,而是他们自己的血液,正被提炼成某种金红色的结晶。
"新茶奴编号甲戌七六。"
着陆时,一个佝偻的老者用枯枝般的手指在陆荼额头刻下烙印。不是用刀,而是直接以指甲划开皮肉,填入闪着荧光的茶粉。疼痛让陆荼眼前发黑,但更可怕的是随后灌入喉咙的液体——像熔化的金属般滚烫,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又在腹腔炸开成无数细针,扎向每一条经脉。
"这是'认骨汤'。"老者咧嘴一笑,露出茶叶渍染的烂牙,"喝了它,你的茶骨就永远记得天墟的滋味。"
陆荼蜷缩在地上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反而有细小的根须从喉管里爬出来,舌尖尝到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改造,从内到外变成适合"尘茶坊"的工具。
老者拽着他的头发拖向某个空窑洞。洞内墙壁上满是抓痕,角落里堆着几具干尸,胸口还插着没有拔出的茶枝触须。最深处摆着个青铜壶,造型与茶祖铃铛有七分相似,只是壶嘴被焊死了。
"你每天的任务就是喂饱它。"老者敲了敲壶身,里面传出饥渴的吞咽声,"心血不够就用骨髓,骨髓不够就用神魂。三日喂不饱,茶骨自焚。"
说完就甩下一把骨刀走了。
陆荼爬向铜壶,发现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文字,而是各种惨叫的人形简笔画。当他手指触碰时,壶嘴突然自行融化,露出里面漆黑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