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敢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件衣服一件件仔细叠好。
那不再是衣服。
那是未来战局的蓝图，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武器。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在收敛一柄饮血的绝世兵刃。
牛仔夹克、喇叭裤、文化衫。
这些模板被他整齐地放进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咔哒。”
清脆的响声，像给一个装满了绝密军事情报的保险箱，上了最后一道锁。
虎爷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这间破旧、狭小、散发着霉味的小旅馆，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藏污纳垢的容身之所。
这里，是司令部。
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指挥中心。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一种由极致的兴奋和冰冷的算计混合而成的，名为野心的肃杀气息。
直到陈敢拍了拍行李箱，脸上那股子森然的算计之色缓缓褪去，重新化为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虎爷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了下来。
“行了。”
陈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拍了拍虎爷那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走，新世界的仗怎么打，看明白了。”
“也该去尝尝，新世界是什么味道了。”
虎爷愣了一下，还没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图上作业中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大哥，咱们去哪儿？”
“逛街，吃饭。”
陈敢说得理所当然，随手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那间仿佛与世隔绝的小旅馆，重新汇入上海滩繁华喧嚣的洪流之中。
阳光正好。
南京路上的景象，像一幅色彩浓烈到失真的油画，猛地在虎爷眼前铺开。
宽阔的马路上，叮叮当当的电车悠然驶过，穿着制服的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清脆地摇着铃铛。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店，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放着各种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洋玩意儿。
穿着时髦的男女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空气中飘散着香水、咖啡、奶油蛋糕混合在一起的，甜腻而奢华的气息。
虎爷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眼睛完全不够用了。
他的脑袋机械地左右转动，试图将这满眼的繁华全都塞进脑子里。
他看到了国营食品店门口排着的长龙，也看到了友谊商店里那些只收外汇券，标价高得吓人的进口家电。
他看到了穿着背带裤，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小开，也看到了烫着大波浪，涂着鲜艳口红的上海小姐。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和局促。
在那个他熟悉的江湖里，他是虎爷，是陈敢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可到了这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一粒沙掉进了沙漠，瞬间就被这无边无际的繁华和精致所吞没。
他身上那件卡其布工装，在这里显得那么的土气和扎眼，仿佛背后印着两个大字：外地人。
陈敢似乎看穿了他的局促，却什么也没说。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虎爷，拐进了一条幽深狭窄的弄堂。
喧嚣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在一家连招牌都有些斑驳的老字号店门口停下，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鲜香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孔。
“两碗蟹粉小馄饨。”
陈敢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被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汤色清亮，薄如蝉翼的馄饨皮包裹着粉红色的肉馅，像一条条小金鱼浮在汤中。
最勾人魂魄的，是那点缀在上面的一小撮金黄油亮的蟹粉，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鲜美气息。
虎爷学着陈敢的样子，用小勺舀起一个，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埋着头，呼啦呼啦地吃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吃完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憨厚笑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哥，这……这也太好吃了！”
陈敢只是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吃完馄饨，两人溜溜达达地往外滩走。
路过一家西点房，橱窗里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甜品，像一件件艺术品。
陈敢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想了想，转身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他拎着一个在当时看来无比奢侈的大纸盒走了出来。
“大哥，你买这个干嘛？”
虎爷看着那盒子，有些心疼地问。
“带回去。”
陈敢将盒子递给虎爷。
“让那帮小子也开开眼，尝尝上海滩的味道。”
“光跟着我吃苦，不行。”
“也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