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华看着陈敢眼中燃起的那两簇熊熊烈火，久久不语。
那是一种他只在老一辈的开埠商人和亡命的过江猛龙身上才见过的眼神，充满了对规则的蔑视和对命运的极度自信。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瓷的冰凉触感，都压不住他心头的滚烫。
良久，他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既有棋逢对手的赞赏，又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警告：“陈先生，你是我在内地见过的，最大胆，也最疯狂的一个人。我只希望，你不是在用自己的命，和手下兄弟的前程，给日本人铺一条血肉模糊的路。”
陈敢脸上那股子近乎疯狂的灼热渐渐敛去，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淡然。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没有再细品，而是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壮行的烈酒。
“路是人走出来的，至于它最终通向哪里。”
陈敢放下茶杯，直视着霍振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由我说了算。霍先生，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这句由我说了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霍振华胸膛里那股子沉寂已久的豪气，竟被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彻底点燃了。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审视，郑重地伸出手。
“好！”
他沉声道：“我帮你搭这条线。就冲你这份胆识，我霍某人，也愿意在你身上下一注！”
陈敢也站起身，有力地握住了那只保养得宜的手。
两只手，一只来自香港的资本世界，一只来自内地的草莽江湖。
在上海滩这家顶级饭店的咖啡座里，完成了一次足以搅动未来风云的交握。
“这是我的名片。”
霍振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陈敢。
“上面有我下榻房间的电话。给我一点时间，今晚八点我们在这再聚，我给你消息。”
“多谢霍先生。”
送走霍振华，那股子因谈判而紧绷的气氛终于散去。
咖啡座里只剩下陈敢和虎爷两人，舒缓的西洋音乐再次清晰地钻入耳朵，却显得那么不真实。
虎爷看着霍振华消失在电梯口的身影，又看了看大哥手里那张精美的名片，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担忧。
他坐立不安，屁股在柔软的沙发上挪了又挪，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身体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满脸忧虑地开口。
“大哥，这……这也太险了！跟日本人签那种协议，那不是把咱们的脖子，主动送到人家的刀底下吗？万一……万一到时候咱们做不到，那可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是连根都让人给拔了啊！”
他见识过街头的凶险，刀子捅进去会流血，棍子砸下来会断骨。
但这种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让人万劫不复的魔鬼协议，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陈敢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张名片收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仔细地扣上了纽扣，仿佛那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枚沉甸甸的军功章。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头，看向虎爷。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之前面对霍振华时的从容和自信，此刻化作了冰冷的锋芒，直刺虎爷心底。
“险？”
他一字一顿地反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气。
“我们从金华出来，哪一步走得不险？周国平那条老狗在后面死死盯着，我们哪一天不是把脑袋悬在刀口上？”
他顿了顿，端起茶壶，给虎爷面前空了的茶杯里续上水，动作不疾不徐，但说出的话却让虎，爷心头猛地一颤。
“在火车上，乘警拿着我的照片来抓贼，你以为那是巧合？那是周国平的敲山震虎！他是在告诉我，他有一万种办法，能让我们走不出金华，或者，走到了上海，也回不去金华。”
“我们现在就像是被狼群追赶的兔子，往前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停下来，就只有被撕碎一个下场！跟周国平斗，我们是拿鸡蛋碰石头。但跟日本人斗……”
陈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虎爷都感到陌生的狠戾。
“你以为我只是想做生意？虎子，你记住了，咱们的爷爷辈，是扛着枪跟日本人干的。到了咱们这一辈，没枪了，但咱们有脑子，有胆子！”
“日本人？哼，当年他们拿着枪炮从我们国家抢东西，现在想换个花样，穿上西装，拿着合同，用资本再来抢一次？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老子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当成垫脚石，踩着他们的机器，用着他们的技术，占了咱们自己的市场！等咱们站稳了脚跟，你信不信，我能让他们把那份魔鬼协议，原封不动地给我吞回去！”
“老子整的，就是他妈的小日本！”
最后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陈敢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冲天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