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坐在前往义乌的吉普车里,手里捏着那份金华百货大楼的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盘活库存”,什么“惠民工程”,在他看来,全是欲盖弥彰的把戏。
只要顺着线索挖到义乌的源头,他有信心,能把那个叫“兄弟实业”的团伙,连根拔起。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开进了义乌国营袜厂。
迎接他们的,是厂长马卫国。
周国平预想中,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准备推卸责任的小厂长。
可眼前的马卫国,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热情又淳朴的笑容,身后还跟着厂里的一众领导班子。
“欢迎省公司的领导下来视察工作!”马卫国声音洪亮,主动伸出手。
周国平跟他握了一下,直接开门见山。
“马厂长,我们是为了一批尼龙袜的事情来的。”
“哎呀!您说的是那批残次品吧?”
马卫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不是心虚,反倒是激动万分。
“周总,您是不知道啊,我们厂积压了多少年的残次品,堆在仓库里占地方不说,还天天折旧损耗,我们心疼啊!”
他转身从办公室里捧出一份厚厚的材料,直接递到周国平面前。
“这是我们厂关于‘创新思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专题报告!我们也是响应号召,不想让国家财产白白浪费掉!正好金华的兄弟实业找上门,愿意承担所有风险,帮我们处理这批袜子,这才有了这次合作!”
周国平翻开报告,里面的措辞、格式,比他写的还要标准。
“为国家挽回巨大经济损失”、“探索国营与民营合作新模式”、“将废品变为惠民产品”,一个个大标题,看得他眼皮直跳。
厂里的书记也凑了上来,满脸红光地补充。
“周总,卫国同志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我们厂党委已经决定,要给他记一次集体二等功,还要在全厂范围内,学习他这种敢想敢干、勇于创新的精神!”
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
这剧本,跟他们来时预想的,完全是两个方向。
周国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压着火气,又问了几个关于交易细节的问题,马卫国对答如流,拿出的单据、发票,每一张都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从袜厂出来,调查组一行人直奔义乌的工商局。
周国平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货源没问题,那公司本身呢?一个能拿出这么多钱吃下这批货的公司,不可能一点问题没有。
工商局的档案室里,工作人员很快就调出了“兄弟实业”的注册资料。
当周国平看到那份档案时,他彻底愣住了。
法人代表:陈敢。
注册资金:五十万人民币。
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得上新闻的年代,五十万的注册资金,是什么概念?
公安的同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配枪。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随便动的级别了。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集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得让人无懈可击的闭环。
这是一家资金雄厚、手续齐全、响应国家号召、盘活国有资产、服务人民群众的模范企业。
所谓的“投机倒把”,所谓的“扰乱市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调查组的结论,以一份红头文件的形式,很快送回了省城。
报告里,不仅洗清了“兄弟实业”的所有嫌疑,还反过来,将金华百货大楼和义乌袜厂的这次合作,树立成了一个“国营帮扶民营,民营反哺社会”的正面典型,建议在全省范围内进行宣传学习。
周国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份自己亲手签字的报告,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想挥出一记重拳,结果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回了自己脸上。
他成了整个省纺织系统里的一个笑柄。
而始作俑者,那个叫陈敢的年轻人,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就在他心烦意乱,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他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年轻人,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一脸煞气,但站在年轻人身后,却显得格外恭顺。
周国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没见过,但他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陈敢。
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虎爷跟在陈敢身后,浑身肌肉紧绷,他以为大哥是来找回场子的,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可陈敢的动作,却让他完全看不懂。
陈敢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嘲讽,他像是来到一个老朋友的办公室,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又从柜子里找出两个杯子,慢条斯理地洗干净。
然后,他给周国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