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寅初,天光未亮。

    两人夜谈也接近了尾声。

    韩之序走到了门口,打开了半扇门。

    昨夜才下过雪,龙脊山的夜,比上京城要冷许多。

    寒风从门口灌入屋内,韩之序鬓边散落发丝被风吹起。

    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慈念,

    “慈念方丈,你可曾后悔...”

    “后悔当初接受李锐的,救命之恩?”

    慈念沉默片刻,他不明白韩之序为何要这么问。

    但仍苦笑着回答:

    “韩世子,贫僧每一天都在后悔。”

    “每一天,都已经如坠阿鼻地狱。”

    “但若是,时光倒流。”

    “面对死亡威胁,和家族仇恨,贫僧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韩之序心下了然,最后仅有的微弱同情消散开去。

    “人之常情。”

    “不过,慈念方丈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非死亡。”

    “而是活着。”

    慈念点了点头,神色怅然。

    “世子说的是,或者比死亡要痛苦的多。”

    不再停留,韩之序头也不回走出了慈念的方丈室。

    在寺院马厩找到站立闭目的追风。

    翻身上马,朝着山下而去。

    寒风呼啸,快要到山脚下的时候,韩之序才缓缓拉起缰绳,停了下来。

    晨曦还未破晓,整座龙脊山,都隐匿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夜色中的慈光寺,静静矗立在半山腰,建筑风格锋利异常,连同起伏的山峦,都如同匍匐在暗中的怪兽。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起咆哮。

    在韩之序的位置上,甚至还能在山风中,闻到极淡的香火气息。

    而香火之下,隐约间是腐朽,恶臭又溃烂的不堪。

    他嗤笑一声。

    什么佛祖,若是有佛祖,为何不铲除眼前的毒瘤,为何不降下惩罚。

    韩之序调转马头,策马离开。

    不需要佛祖,他很快就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

    大约因为韩知岁的那一刀,又或者没有像以前一样拒绝贺晋酌。

    事情结束后,林青瑶竟然一夜好眠。

    窗外天色微明,林青瑶从朦胧中醒来。

    晨曦光芒尚未完全驱散黑夜的阴影,她静静躺着。

    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也不知道慈光寺那边怎么样了。

    韩之序今天,会不会回来?

    细细想来,从救回岁岁之后,韩之序真的就像是一个废物世子,每日都要来她这里混日子。

    黏的就像牛皮糖。

    这还是第一次,两天没见到人。

    “殿下,您醒了吗?”

    连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

    鼻音有些重,不知道怎么的,一想到今天估计韩之序也不会回来,林青瑶情绪就不太高。

    连翘带着秋水从门外进来,一人手中端着温水,一人轻轻掀起床幔。

    “韩...韩世子可有消息?”

    林青瑶坐了起来,声音刻意保持平静。

    秋水低垂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笑意。

    嘿,她就说嘛,旧主子以退为进,这不就有效果了。

    不过回话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出情绪。

    “没听说呢。”

    林青瑶任由秋水与连翘伺候,微微颦眉。

    已经两个晚上过去了,韩之序都没有回来。

    难道慈光寺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起身来到妆奁前,心中不安却像是平静湖水中,丢进了一粒石子,层层扩散开来。

    “连翘,让金宝备车。”

    只让韩之序一个人去调查这件事,还有可能直接与李锐针锋相对,确实不应该。

    这件事按照之前韩之序告诉她的,牵扯甚广,她不应该让韩之序一个人...为了她以身犯险。

    连翘手上已经为长公主殿下绾好长发,正要转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细碎,一听就是金宝。

    “殿下,”

    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殿下,韩世子求见。”

    下雪那日,元宝可是将院子里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金宝。

    再加上秋水闲来没事,就在他耳边念叨。

    如今连他都知道,韩世子以后可能,嘿嘿嘿。

    反正比姓裴的好一百倍,金宝想法多单纯,只要对自家殿下好,殿下又不抗拒的,就都可以。

    “看样子,韩世子是赶着早上城门一开,就回来了。”

    “风尘仆仆,好像赶了夜路。”

    金宝脚步停在寝宫门口,声音遥遥传了进来。

    林青瑶听完心头一紧: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下,韩之序就出现门口。

    果然如金宝所说,他身上衣衫皱折,脸色略显疲惫,就连脸颊上,都冒出长短不一的青岔,显得格外潦草。

    林青瑶还是第一次见韩之序这样,后者被她看的有些脸红起来。

    “阿瑶...姐姐。”

    颇为乖顺的叫了一声,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张牙舞爪。

    林青瑶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听他这么叫也没觉得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