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的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禁门外的通道比来时更暗,天玑剑的青光只能照亮身前半尺,余下的光线都被浓稠的黑暗吞了去。沈砚走在前面半步,月白色的衣袍在微光里浮动,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他在哪?”林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沈砚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快到了。”
他的声音确实变回了原样,温和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和那些黑洞洞的眼眶、绿色的血液判若两人。可林秋鼻尖总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像附骨之疽,缠绕在沈砚衣摆的褶皱里。
通道突然拐了个弯。
前方出现一点幽蓝的光,忽明忽暗,像鬼火。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一扇石门,比禁地的门小了一半,门楣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顶端蔓延到地面,裂痕里渗出粘稠的黑雾,落地便化作细小的爬虫,四散逃窜。
“里面是什么?”林秋停下脚步。
沈砚终于转过身,月光般的眸子在暗光里流转,映着那点幽蓝,显得格外诡异:“你该问,里面是谁。”
他抬手推开石门,吱呀声响刺破寂静。
门后是间圆形石室,正中央立着面一人高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灰,却异常光滑,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磷光,正是刚才看到的幽蓝光源。
林秋就坐在铜镜前的石凳上。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单薄,黑色的衣料粘在背上,能看到脊椎凸起的弧度。脖颈处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林秋!”
林秋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指尖刚要触到对方的肩膀,铜镜突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
镜面的灰尘瞬间剥落,露出光洁如冰的表面。
镜中映出的不是林秋的背影。
是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男子,眉眼温和,正低头擦拭着一把剑。剑柄上“天玑”二字清晰可见,剑身的青光与镜面的磷光交织,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秋的脚步顿住了。
是刚才脑海里那个男人。
镜中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秋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
不,是更年轻些的自己,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嘴角却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对着镜外的林秋笑了笑,抬手将剑横在膝头,指腹摩挲着剑刃上的纹路。
“终于见到你了。”镜中人开口,声音和林秋一模一样。
林秋猛地转头看向石凳。
石凳上空空如也。
刚才看到的“林秋”消失了,只有石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形状与林秋的身形完全吻合。
“他去哪了?”林秋霍然转身,看向门口的沈砚。
沈砚倚着门框,指尖把玩着半块玉佩——正是林秋落在禁地里的那半块。玉佩在他掌心转着圈,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没去哪。”沈砚的声音轻飘飘的,“他在镜子里。”
林秋的目光猛地扫向铜镜。
镜中的“自己”已经站起身,正抬手抚摸镜面,指尖与林秋的影子在镜中相触。那一瞬间,林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下,低头便看到虎口处多了个细小的血点,血珠刚冒出来就化作青烟,消失在空气里。
“你是谁?”林秋对着镜子沉声问。
镜中人笑了,眉眼弯起的弧度与林秋别无二致:“我是陈墨。”
林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墨。
三百年前创造镇魂阵的那个陈墨?
他怎么会在镜子里?又怎么会长得和自己一样?
无数疑问涌上来,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冰凉的指尖搭上他的肩膀:“三百年前,陈墨用自己的魂魄为引,将那东西封印在镜中。可魂魄会消散,他便以血脉为契,将镜像刻进了林家的骨血里。”
他的指尖往下滑,停在林秋的脊椎处:“每一代林家继承人,都是他的镜像容器。你和林秋,是最近的两个。”
林秋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摊开手心,那半块玉佩静静躺着,与林秋怀里的半块遥相呼应,发出微弱的共鸣:“帮你把他弄出来。”
他指向铜镜:“林秋的魂魄被镜灵勾进去了,再拖下去,会被陈墨的残魂同化。到时候,他就不是他了。”
镜中的陈墨似乎听到了这话,突然抬手按在镜面内侧。
镜面泛起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林秋看到无数碎片在涟漪里翻滚——有冷轩挥剑的背影,有暗河头颅的眼睛,有沈砚变成怪物时的利爪,还有林秋在镇魂阵里痛苦挣扎的脸。
最后,所有碎片都凝聚成林秋的模样。
他被困在镜面中央,四肢被无形的锁链捆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喊什么。林秋凑近了些,才听清那微弱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