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终于将最后一个蹒跚的幼童扶进洞穴。
这处藏身地原是黑熊的居所,石壁上还留着粗糙的抓痕,地上散落着几根暗沉的兽毛。
可此刻洞穴中空空荡荡,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无——或许动物真有预知危险的本能,早在劫难降临前便已逃走。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周遭林木交错,若非刻意搜寻,任谁也难发现这片隐蔽的容身之所。
由于洞穴内别有洞天,所以这二百余人能全部挤在洞穴中,此时他们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中四五十人是身着劲装的皇家侍卫与暗卫,他们背靠着石壁,手按腰间兵刃,纵然眼底布满血丝,依旧保持着警惕。
其余多是皇家与重臣的家眷,锦衣华服早已被荆棘划破,此刻正紧紧搂着怀中孩童,缩在角落。
还有些是逃亡路上收留的民间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都异常安静。
后半夜的寒意浸骨,一路逃亡让众人早已耗尽气力,吃食与饮水所剩无几,可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了那群形态诡异的怪物。
熟悉的人相互依偎着,在疲惫中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却无一人敢真正睡去。
玄玥靠在冰冷的穴壁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半枚断裂的玉佩。
忽然,洞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侍卫猫着腰进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
他快步来到玄玥身边,屈膝半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玥公主,玄长者与萧长者回来了。”
玄玥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痛,随即被沉稳取代。
她清楚记得,为了掩护众人撤离,父皇的姨母玄霁柔与萧砚主动留下断后。
此刻听闻二人归来,她指尖微微一颤,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他们在哪里?”
………
玄霁柔缓步走进洞穴时,昏暗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满头华发。
银丝般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却丝毫未减那份沉淀了岁月的雍容华贵。
她眉骨清隽,眼窝微陷,纵然眼角爬满细纹,可从那挺直的鼻梁与轮廓分明的唇线间,仍能清晰窥见年轻时惊心动魄的美貌——那是一种糅合了锋芒与温婉的美,历经风雨却愈发夺目。
最惹眼的是她手腕上缠着的银丝,细如发丝却泛着冷光,层层叠叠绕至手肘,这是她惯用了半生的武器,此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隐有寒芒。
只是此刻,她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华服却添了几分凌乱,月白色的裙摆沾着草屑与泥点,肩头与袖口还溅上了几点暗黑色的污血,边缘已有些干涸发脆,显然是方才斩杀那些诡异怪物时蹭上的。
可即便如此,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洞内众人时,依旧带着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紧跟在玄霁柔身后的是萧砚。
他未束发冠,满头乌发如墨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面庞愈发白皙——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肌肤光洁,眉眼弯弯,竟像七八岁孩童般稚气未脱。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反而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偶尔抬眼时,眸光流转间尽是历经世事的睿智与沉淀的深沉,与这张年轻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身着一袭褐色长衫,布料看似普通,却打理得妥帖,竟瞧不出半分逃亡路上的尘泥污痕。
右手执着一柄素色拂尘,柄端的玉坠随着步伐轻晃,只是拂尘尾端的银丝上,沾着几处不易察觉的褐色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在素白中格外刺目。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步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洞内众人下意识地收了声,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垂下——他们径直走到玄玥身旁,玄霁柔靠着石壁坐下时,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萧砚则顺势在她身侧落座,将拂尘轻轻搭在膝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
后半夜的洞穴里,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众人缩在石壁角落,眼皮像坠了铅块般沉重,逃亡的疲惫顺着骨骼缝隙往里钻,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可谁也不敢真正睡去,神经像拉满的弓弦,稍一触碰就会崩断。
有幼童实在熬不住,在母亲怀里发出细碎的呓语,立刻被捂住嘴,只余下压抑的呜咽。
侍卫们背靠背,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们用力眨着眼,试图驱散倦意,可视线还是一次次模糊——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却只能咬着牙硬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在这死寂中,任何一点声响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边缘,玄玥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跳陡然加速,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守在洞外的侍卫每两个时辰便会换岗,可此刻算算时间,早已过了换岗的时辰,洞口却迟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