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确认夏亚彻底远去,走廊里那份难以形容的空寂,几乎吞噬了所有残余的声音。
米歇尔呆立良久,保持着面部表情失神的模样。
回味着这份与他身为PLANT军衔军人的,以及对战乱世界形成认知的经验相悖的、甚至可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颠覆。
他张了张嘴,徒劳无获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巧地笑声,那里面混杂?了连自己都无法捉摸的情感维度:有嘲讽的冷意、有自嘲的苍凉,更有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面对那份纯粹到堪称荒谬的梦想,某种近乎于渴望的无奈。
这份笑声,比任何痛哭都来得更加深邃和悲凉,甚至带着那么一丝只有心有所动才能生成的微妙温暖与释怀。
他歪了歪头,只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剧烈旋转,但话语却无法精准地表达内在那份无法形容地、如同深海漩涡般奔腾汹涌的巨大起落,只能化作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无人言语角落发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也是最真实无形的叹息:
”居然说出这么了不起的话……”
‘了不起’?或许是不可思议到,超脱这末日纷争浊世之外的“了不…起罢?”。
然而,从一个非官方的少年口中,用这般沉静而坚定口吻谈及,却反而充满了,令人几乎能够深呼吸而感到些许震颤的一点说服力和动人的力量,甚至是某些令人热泪盈眶的崇高希望的光泽。
这本身,就比任何宏伟的计划和血腥的胜利,更显得弥足珍贵。这比一切扎夫特以及联邦所标榜的正义与自由,都更拥有令人动容地核心底色!
“米歇尔,那你是怎么想的?”
这时,更为敏感也更具同情心、同时也在夏亚的耳语中得知过拉克丝及其父悲惨情况的尼高尔,此时已经恢复常态。
他那清澈的,不掺杂任何猜疑,而是带着纯粹理解和安抚的目光看向米歇尔。
他嘴角的笑容如同初生的晨光,温和而又坚定。
在米歇尔那份被彻底颠覆性的思想撞击下难以平复时点燃了一点烛光,并轻声地发问道。
——不是要他做出评价,只是希望他能够正视自己心坎被点燃后,真实涌起的所思所想。
夏亚所说的未来——————米歇尔闭上双眼,他可以清楚地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心中描绘出了那和平的蓝图:战火熄灭,人与人之间即便存在种族界限与思维差异,也能因为各自追寻真理而不再流无用的血,地球上与PLANT之间也终趋向于能够真正实现意义上的和解融洽。
天空是湛蓝的,没有硝烟;每个人被剥脱与压抑的面容重新泛出健康颜色,生命得以绽放而不必承受战争之殇;不再有任何儿童沦为军用的螺丝钉;不再有无休止的政治权谋和军事扩张…那是一种他曾经的导师所认为,仅仅存于哲学的,乌托邦一般的境地。如此清晰,却又遥远和无边。
他同时也这么想。
伴随着对现今这场令人眩晕的,却几乎与他息息相关的,由夏亚带来的信息巨量的冲击,过去的自己在记忆深处缓缓浮现。
如果是在大约一星期前姬良和拉克丝来探视——————甚至早在踏上这艘战舰,被俘成为阶下囚之前的那个米歇尔,定然会带着根深蒂固的冷漠甚至是一种因过于理想而产生的蔑视的姿态,对这个近乎可以认为是“痴人说梦”的念头嗤之以鼻,并且会放声大笑。
将这一切的设想当成一个被战火摧残而不知好歹之人抛出的滑稽笑话,甚至可能是作为战场上用来瓦解军心的劣质宣传而直接略过。
“和平?那只属于败者跪降的幻像罢了!”
这是曾经的他能发出的唯一评论。这个理念在他心中没有丝毫分量,因为它太缥缈,太脆弱,也太没有战略意义。
为了追求这样虚无缥缈,甚至要面对“地球军不顾后果对奥布进攻的反噬与联合反噬”的理念——这种想法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亦是对一个合格扎夫特战士最顶级的侮辱。
更进一步推导,如果不是在这次意外的被俘与被长期囚关中,能够以超越敌对阵营,亦可不必被外界政务所影响的“自由状态”——这种奇特而暧昧的身份与“狱友”,能够足够长久地亲身遇到并在情感距离被奇妙地拉近了姬良和拉克丝,以及和她们的理想世界観有着某种心灵共通的自然人夏亚——————之前的米歇尔。
哪怕那个他,可能已经在内心隐隐察觉到了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中在战略判断层面也有了一定自我修正性萌发,然而对于“和平这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甚至对于个人与阵营之间深层维度的绑定认知,他仍然会毫不犹豫,不带丝毫保留地,只以一个军事理论家的冷酷与实用主义,直接断言那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主义。
这个世界早已被既得利益者及其欲望撕裂得无药可救。
而现在的自己呢?如同在泥沼中挣扎,米歇尔的双手不自觉抬起,他摸了摸那套被夏亚“特意”放到他面前的,“扎夫特军”标准作战驾驶服——这曾经是最能给他身份认同和归属感的实体象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