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邢浚衡。”邢振恒的弟弟介绍自己,为奕离递上一杯茶。
奕离通过观察,已经可以发现,邢母与邢浚衡并非出身显贵。他们能住在这样的府邸中,完全是因为邢振恒的原因。
邢振恒不出身于士族,也不出身于世家。
“看这衣带,您一定是振恒的好友吧。”邢母道。
邢振恒的消息,只能通过流言蜚语传到春门。邢母时刻在担心着自己那强大的孩子,担心自己是否会成为他的拖累。
“叫我离就行。”奕离道,“我确实也算是邢振恒的好友吧。”
同邢母说了邢振恒如今的情况,邢母和邢浚衡听得很认真。说实话,邢振恒与他们算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间共同语言其实很少。
一方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一方却又如此平凡。
“今天多谢离先生了,带浚衡出去透透气,没想到遇上了抢劫。若不是离先生拔刀相助,恐怕......”邢母再次感谢奕离。
说来后怕,若是邢家母子真的在春门有什么三长两短......邢振恒与中央朝廷的关系,会演化到怎样的地步呢。
“应该的。”奕离摆手,“您能同我说说邢振恒吗?我还不是很了解他。我想您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邢母呵呵一笑。聊起邢振恒,她由衷地感到高兴——他是她的骄傲。
“唉,那我就细细说吧——”
“或许离先生不知道吧,‘振恒’这个名字,其实不吉利。振恒的父亲没有文化,人比较呆板,当初被好事者合伙算命先生骗了,只是因为听起来好听,就给孩子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直到振恒十岁了,才有好心人来提醒我们,在占卜学中,‘振恒’是凶象,在那之前,所有懂的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我们。他父亲啊,当时就提着铁犁找算命先生算账去了,结果那天,他没能回来。”
“第二天大早,我们在田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好事者似乎有背景,上面的官员坚持判定他父亲是意外死亡。”
“我们去争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振恒的父亲就这么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该嘲笑我们的,还是在嘲笑。”
“也是在那一天,振恒坚持说,自己不要改名字。他要记住那些人烙印在自己身上的耻辱,有一天为父亲讨还回来。”
“振恒有修炼天赋,但我当时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多关爱这孩子。他自己摸索着修炼,很小就出去参军。毕竟,像中土塾院那样的地方,不是我们这种小家庭能拿到名额的。”
“他的修行很苦,每次回家,身上、脸上都会多出几道疤痕。但他修炼得很快,展现出了超人的天赋,在军队中混出了名堂。然而越是这样,看不惯他的、看不惯我们的人就越多。”
“某天,振恒的结发妻子小菰出去浣衣,回来时瞎了一只眼睛,头发被人削光了。这是对振恒的警告......那些伤害小菰的人自然是有保护伞,逍遥法外。”
“我们太弱了,也给不到振恒什么支持。他争不过那些有背景的人,就加倍地磨砺自己;有人用我们威胁他,他就废寝忘食地变得更强,让那些人不敢向我们动手脚。”
奕离默然。他没有想到,邢振恒一直背负着不吉利的名字,并把它视为一种烙印,鞭策着自己不断变强。
法则不曾眷顾他的家庭。能维护这个家庭的公平公正的,只有他手中的力量。
所以邢振恒从来看不起帝国的法律。小时候的遭遇,让他成为了一个信奉力量、尊崇强者的人,甚至步入了有些病态的境地。
聊到一半,邢振恒的结发妻子小菰回来了。她也被当作“人质”,留在春门,与邢振恒相隔两地,不能相见。
如今她头发自然是长出来了,可瞎掉的眼睛上还是留着丑陋的疤痕。邢振恒发达之后,没有抛弃她。
见到奕离身上的衣带,小菰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当即就放下了对奕离所有的戒心。从前的遭遇让她总是担惊受怕。
得知奕离救了邢家母子,小菰也表达了谢意。她与邢振恒常有书信往来,他们之间真挚而始终如一的爱情,是显达之人羡慕不来的。
“我没有修炼天赋,拖了哥哥和姐姐的后腿。”邢浚衡低着头。他身为邢振恒和邢黎的弟弟,有些自卑。
比起那光芒万丈的哥哥,他就是哥哥最看不起的那些弱者,保护不好自己,也保护不好重要的人。甚至,连替哥哥照顾好母亲都做不到。
“不,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奕离安慰他,“修炼者的世界其实很腐朽,面对修炼年岁长、境界高的人,很少有人能直起腰板。你那时候能挺身而出,就已经赢了他们太多。”
奕离是真心实意的。邢振恒这一家,都有着可贵的品质。邢振恒并非生来就有成为强者的意志,只有在这样的品质熏陶之下,才最终登上了强者的殿堂。
从邢振恒的经历之中,奕离更能体悟到,帝国并非是统括一切的人道。外在的保护与内在的公义,终究是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