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踏入棠梨宫,与安陵容一番叙话。窗外雪渐大,夜色中沉水香淡去。几日后,雪霁天晴,安陵容转去储秀宫。
雪粒子簌簌落在琉璃瓦上,将储秀宫檐角垂下的冰棱染成剔透的琥珀色。
安陵容裹着狐裘倚在雕花窗边,看淳儿踮脚折了枝红梅插进珐琅彩瓷瓶里,花影摇曳间,瓷瓶底部隐约透出团靛青色纹路。
"姐姐快瞧,这是今春苏州新贡的蜜渍梅子。"沈眉庄捧着鎏金攒盒挨着她坐下,芙蓉锦帕里裹着的梅脯泛着晶莹糖霜,"温太医说每日含两粒,最是润喉。"
菱花镜里映出甄嬛轻拍雪氅的身影,她笑着将鎏金暖炉塞进安陵容掌心:"昨儿内务府送来的银丝炭倒比往年更暖些。"话音未落,淳儿突然指着窗外惊叫:"快看!
松枝上落着凤凰!"
众人探头望去,原是积雪压弯的枝桠间,几只红腹山雀正抖落翎羽上的冰晶。
安陵容忽觉喉间发痒,蜜丸化开的清甜里混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惊得她指尖重重掐进窗棂木纹。
这香气分明与那日慎刑司飘来的一模一样。
"容儿?"甄嬛察觉她面色不对,正要唤人添茶,忽见小允子慌慌张张撞开垂花门。
积雪从他靛蓝袍角簌簌而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水痕:"启禀小主,景仁宫来人说...说在咱们库房搜出厌胜之物!"
博古架上那尊珐琅彩瓷瓶突然"咔"地裂开道细纹,红梅枝斜斜坠地,惊得山雀扑棱棱飞散。
安陵容看着满地碎瓷间滚出的青金石粉末,终于看清瓶底那团纹路竟是半枚掐丝凤凰图腾——与皇后凤钗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景仁宫的青鸾轿辇碾碎满地琼英时,安陵容正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
鎏金蟠龙香炉吞吐的烟雾中,皇后鬓边九尾凤钗垂落的东珠轻擦过她手背,凉得像慎刑司铁链上结的霜。
"皇上请看。"剪秋捧着漆盘的手在发抖,桃木人偶心口扎着的银针泛着幽蓝,"这巫蛊偶穿着正红色蹙金线寝衣,衣料分明是上月赏给安答应的云锦..."
皇帝猛地掀翻紫檀案几,翡翠镇纸砸在安陵容膝边迸出几点碧色碎屑。
她盯着人偶颈间系着的杏色丝绦——那分明是温实初用来包扎药方的缎带,此刻却缠在写着皇后生辰八字的黄符上。
"朕记得你初入宫时,连只蝴蝶都怕惊着。"明黄龙纹皂靴停在眼前,安陵容望着晃动的海水江崖纹,突然想起前世被灌下哑药时,喉间也曾漫过这般腥甜,"如今倒敢用这些阴毒手段?"
殿外北风卷着碎雪扑灭烛火,刹那黑暗里,安陵容听见自己喉间淤痕在隐隐作痛。
皇后压抑的啜泣声从屏风后传来,混着鎏金更漏滴水声,竟与前世冷宫更鼓声重叠成催命符。
"臣妾斗胆。"沈眉庄突然重重叩首,缠枝莲纹护甲在金砖上刮出刺耳鸣响,"这巫蛊偶所用朱砂色泽鲜艳,分明是新近制成。
而安妹妹这些日子都在臣妾宫中养病,如何..."
"沈贵人是要说朕眼拙?"皇帝突然冷笑,抓起人偶砸向蟠龙柱。
安陵容看着杏色丝绦散落在地,忽然发现符纸背面沾着星点胭脂——那是今晨淳儿抹在她鬓角的桃花胭脂。
甄嬛突然起身斟了盏君山银针,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底锋芒:"皇上息怒。
臣妾方才瞧着这丝绦打结手法,倒像是..."她话音未落,忽听殿外传来小太监尖利的通传:"启禀皇上,咸福宫齐妃娘娘突发急症!"
安陵容瞳孔骤缩。
隔着晃动的珍珠帘,她看见皇后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翡翠玉镯——那玉镯内侧有道细微裂痕,与前世她亲自捧给齐妃的堕胎药碗缺口如出一辙。
碎冰混着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像是谁将满盘玉珠倾倒在九重宫阙之巅。
安陵容望着养心殿雕花窗棂外逐渐暗沉的天色,忽然听见极远处传来钟粹宫方向隐约的佛铃清音,与记忆里某个暴雨夜的雷鸣渐渐重合。
养心殿的鎏金铜鹤烛台被重新点燃时,安陵容膝下的金砖已沁出缕缕寒气。
她望着甄嬛捧到唇边的茶盏,氤氲水雾中浮着片未沉底的碧螺春,恍然与前世那碗滚烫的哑药重叠。
"皇上容禀。"她将额头重重磕在海水江崖纹上,金砖缝隙里的翡翠碎屑扎进皮肉,"若真是臣妾所为,何必将御赐的云锦裁作寝衣?
内务府记档分明写着,上月赏的云锦尚余半匹在库房。"
皇帝摩挲扳指的动作微滞,目光扫过苏培盛呈上的黄绸册子。
安陵容余光瞥见皇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骤然收紧,翡翠护甲在紫檀木雕凤纹上刮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这杏色丝绦..."沈眉庄突然拾起散落的缎带,对着烛光轻捻,"臣妾记得前日去太医院取药,曾见宝鹃用此物包扎药材。"她尾音微颤,却将"宝鹃"二字咬得极重——那是皇后赐给安陵容的贴身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