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温婉一笑:“王姬,现在正处夏日,纵使到了晚上,也还是热的。”

    “仆给您打扇,您也能睡得安稳些。”

    谢锦又重新闭上眼睛,但总是颤抖不停的睫羽透露出它的主人并未安心睡下。

    青黛不问谢锦为何明明不安,却依旧闭上眼睛。

    也不问明明床榻就在一旁,而谢锦却不知为何仍在醉翁椅上躺着。

    他只在一旁低眉含笑为谢锦打着扇,为了不打搅到谢锦,他任何首饰都未戴,整个人安静地像是这房中的随意一摆件。

    可谢锦,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知道,青黛被送来静雅堂是做什么的,和外头的那几个美貌小厮一个用处。

    只是......

    在谢锦心中,青黛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青黛是家生子,并不是外头买来的,母亲是府中管家,且父亲正是花父身边的张公公。

    所以,在这府中他虽及不上正经主子,但也是极有脸面的。

    更重要是,他和谢锦算是一同长大。

    谢锦回来后,每次去花父那儿,几乎都能看见青黛。

    在谢锦的记忆中,他总是安静含笑着坐在花父身边,年幼时还有些青涩懵懂,等年岁渐长后便越来越沉稳。

    在荣熹堂处事也极为妥帖,一丝一毫的错误都未曾犯过,也从未和任何人红过脸,府中上下就没有说他不好的。

    有时谢锦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假人,怎么会有人这么情绪稳定。

    父亲把他送来还真是下血本了。

    闭上眼睛半天,谢锦的心仍然没有静下来。

    她干脆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些,看向青黛:“陪我聊会儿天吧。”

    青黛继续含笑道:“是。”

    虽是谢锦起的头,但她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她只不想让刚刚那种尴尬的气氛继续蔓延。

    她抿唇看着青黛。

    青黛无疑是好看的,虽不像容惟许和柳飞絮那般倾城绝世,但也是有他的独特风味。

    他天生眉眼微微低垂,不做表情便带着三分温软,整个人就像是水一样寂静平和。

    或许是因为谢锦久久未言,青黛便主动开了口,他头转向窗外:“西院的海棠树开得正好,和咱们十岁那年种时一样好,您还记得吗?”

    谢锦一怔,也一同看向西院的方向。

    “当然记得。”她的声音低微。

    那一年,她刚回永亲王府,虽然这处华贵无比,但她却没有什么归属感。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陌生的高墙绿瓦,陌生的富贵房屋,陌生的仆人还有陌生的父亲。

    她在这儿的前十年过得不好,也不知道换了这金窝窝又会怎样。

    纵使父亲待她好,但她仍旧心里不安,毕竟她的养母父起初也是待她很好的。

    而同样年幼的青黛总是好奇地看着这位新主子。

    但比起谢锦这个刚来王府的王姬,青黛这个从小在王府长大的侍男,反而更像府中主子一样自在。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青黛便寻了个机会拉着谢锦一路来到西院。

    西院的角落,正靠着一支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海棠树苗。

    青黛将铁锹塞到谢锦的手中,颇为老成地开口:“王姬,我们一起种树吧。”

    “我在书上看见,人就似这草木般,只要在某处生根发芽,此处就是它的家了。”

    “王姬,你就将这树种在永安王府吧,王府的土好,定能让你的树生根发芽的。”

    谢锦抬头看向青黛,对方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水汪汪的大眼睛真挚地看着谢锦。

    他的唇瓣微动,继续说道:“王姬,你也一样。”

    谢锦的目光转向墙角的海棠树苗,仿佛此时的她已经和这海棠树苗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许久后,她轻声开口:“好。”

    后来,谢锦便常常来照料这棵由她和青黛亲手种下的海棠树。

    看着它抽枝发芽,看着它越长越高。

    她也偶尔会碰见来给海棠树浇水的青黛,他们会在一起说会儿话。

    去到荣熹堂,青黛也会偷偷朝她眨眨眼。

    但随着他们二人年岁渐长,青黛逐渐沉稳,那种“出格”之事他再也不曾做过。

    渐渐的,他对待谢锦也和张公公对待谢锦时一样,体贴但从不僭越。

    谢锦也有了新朋友,成日在外游荡着,时不时又被花父派来的人押送去学堂。

    而西院的那株细弱的海棠苗,也早已枝繁叶茂,深深扎根于这永安王府的土壤中,不可分离。

    也不需要谢锦再时不时地去观望它长得好不好。

    现下青黛提及,那份美好的记忆又从她的脑海中翻出。

    谢锦嘴角含着笑,眼神温柔:“我本以为是你忘了。”

    毕竟,青黛后来从来没有提过那株他们亲手种下的海棠树,她也没有见人再去给树浇过水。

    青黛垂眸一笑。

    “怎么会呢,王姬。”

    他轻轻为谢锦打着扇,微凉的风混合着窗外的青草香吹在谢锦的脸上。

    “只是,我们身份有别,儿时还好,长大了自然是不能从以前一样。”他的声音如溪水般清澈。

    听他这样说,谢锦心中有些遗憾。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

    但是......

    谢锦轻轻覆上青黛的手:“好在,如今父亲将你赐给了我。”

    青黛动作一顿,随后慢慢蹲了下来,静静靠在谢锦的手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开口道:“是啊。”

    感受着手上的温热,谢锦躺了回去看向头顶。

    此刻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一起种海棠树的时候。

    ......

    不知过了多久,谢锦手动了动。

    “喂,我手酸了。”

    青黛微微睁开眼,耳根有些红,他抬起头慢慢给谢锦揉着手:“是仆僭越了。”

    谢锦却不在意地笑了笑,突然对着青黛眨了眨眼,“知道父亲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吗?”

    青黛的耳根又红了几分,低下头轻声回道:“知道。”

    话音刚落,他的头顶又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带着青黛似懂非懂的意味。

    随后他便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抬起。

    下一刻,唇上便传来一阵柔软的触觉,谢锦的声音从细碎的吻中响起。

    “那就,好好听父亲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