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第六医院住院部的玻璃幕墙，温予安抱紧牛皮纸袋穿过长廊。
消毒水味里混着煎饼果子的香气，护士站传来早间新闻的播报声，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如果忽略手背上那道新鲜的抓痕。
"温老师！"儿科病房窜出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我的星空画得奖啦！"
温予安蹲下身，受伤的手藏在身后："真厉害，等会带你去领奖状好不好？"孩子欢呼着跑开时，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让我看看。"赵启平握住她手腕的动作像拆解精密仪器，指尖避开红肿处轻按骨节，"被猫抓的？"
"有个孩子把流浪猫藏在课桌里。"她无奈地笑，"是只好小的三花猫，吓得发抖..."
白炽灯管在他镜片上折射出冷光，温予安看见他眉间皱起的沟壑。
消毒棉球触到伤口的瞬间，她下意识缩手，却被更紧地扣住指尖。
"疼就咬这个。"他递来未拆封的压舌板，眼里却浮起笑意。
走廊忽然喧闹起来，担架床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
赵启平迅速起身，白大褂衣角扫过她膝头，留下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温予安望着他疾步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后颈有道暗红痕迹，像是被指甲抓破的旧伤。
午休时分的屋顶天台堆满杂物。温予安揭开保温桶盖子，当归鸡汤的香气混着秋风漫开。
赵启平倚着锈迹斑斑的水管翻看CT片，镜框在鼻梁压出浅红印痕。
"曲小姐昨天来过？"她递汤匙时状似不经意地问。
"来送喜帖。"他头也不抬，"下个月婚礼。"
瓷勺磕在桶沿发出脆响。
温予安看着汤面漾开的涟漪，想起昨夜急诊室值班护士的私语："曲小姐在值班室闹了半小时，说赵医生锁骨上的痣长在动脉窦位置，最适合接吻..."
"要听解释吗？"赵启平突然摘下眼镜。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格外锐利，像手术刀剖开晨雾。
温予安摇头，把汤匙塞进他手里："喝完要凉了。"
他忽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温予安诧异地抬头，正撞见他喉结滚动着咽下汤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用CT片轻拍她发顶，"不过还是说清楚比较好，那是三年前她喝醉时咬的。"
阳光穿透云层，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成颤动的蝶影。
温予安突然注意到他白大褂第三颗纽扣松了线头，银灰丝线垂下来，像心电图上某个脱落的导联。
"别动。"她掏出随身针线包，"会勾到手术手套。"
赵启平僵在原地。她发梢扫过他下颚，穿针引线的动作让纽扣贴着他心口起伏。
远处传来换药车的叮当声，他垂眸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月牙状的阴影，忽然想起解剖学图谱上心脏的剖面图，那些蜿蜒的血管是否也像此刻缠绕的丝线？
"好了。"温予安咬断线头，指尖拂过他领口。
下一秒，手腕被炙热的掌心禁锢，医用橡胶的味道突然逼近。
他们在消毒水与当归鸡汤的气息里接吻。
赵启平的眼镜框硌得她鼻梁发疼，却依然能清晰感知他睫毛扫过脸颊的频率，像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远处直升机坪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却盖不住耳畔血管奔涌的潮声。
"呼吸。"他稍稍退开，拇指抹去她唇上的水光，"你憋气了二十秒。"
温予安揪住他胸前衣料，突然发现那枚银杏袖扣不见了。
赵启平顺着她的视线抬起手腕，银链从衬衫袖口滑出，他将袖扣改成了项链，藏在最贴近心跳的位置。
"昨天音乐会的话还没说完。"他抵着她额头，"现在补上。"
手机在此刻疯狂震动。赵启平瞥见屏幕上的"手术室"三个字，闭了闭眼，将温予安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晚上七点，梧桐街画廊见。"
他跑向消防通道的背影渐渐模糊，温予安摸着发烫的嘴唇蹲下身。
发现保温桶边躺着枚银光闪闪的东西，是缝纽扣时掉落的顶针，内侧刻着极小的"ZYQ"缩写。
暮色中的画廊正在举办校友画展。温予安站在自己的毕业作品前，画布上的银杏叶用矿物颜料层层堆叠，在射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突然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上外套，雪松混着碘伏的气息笼罩下来。
"这幅画..."赵启平的声音有些哑，"叶脉走向和迷走神经一模一样。"
温予安转身，看见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展览手册，自己那幅画的简介页被折了角。
她忽然想起医学院那本被翻烂的《艺用解剖学》，借书卡上最后一个名字是Zhao Y.Q.。
"你总说我在观察你。"她指向画作角落的签名，"其实这幅画十年前就见过你。"
赵启平愣住。记忆突然闪回大四那年图书馆的午后，穿白大褂的医学生靠在艺术类书架旁睡着，手边摊开的画册正是银杏叶的解剖图。
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悄悄用钢笔在空白处补了张睡颜速写，发梢带着松节油的味道。
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灌进展厅。
赵启平将温予安的手包进自己口袋，指尖触到个硬物，是那枚遗失的顶针，此刻正躺在他掌心，与银杏项链依偎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