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贾思宇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她迅速按下接听键，咖啡杯边缘的口红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昨夜加班留下的泡面桶还散发着酸腐气息，与窗台上的薄荷草香交织成独特的基层办公室味道。
"贾主任，陵安初中的数据有问题。"电话那头传来镇卫生院防疫科小陈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着打印机的轰鸣，"系统显示14岁女生接种率突然从87%降到了63%。"
贾思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登录县疾控中心系统。刺眼的红色预警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东关村的接种率断崖式下跌。这个距离镇政府最远的行政村，此刻像块滚烫的烙铁，灼得她掌心发疼。去年冬天，她曾在暴风雪中步行三小时进村核查孕产妇信息，泥泞路上留下的脚印至今记忆犹新。
七点整，贾思宇抱着一摞《HPV疫苗接种知情同意书》冲进会议室。投影幕布上，各村接种进度图表像心电图般起伏。她的目光扫过东关村的柱状图，突然定格在李建军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这位老支书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却依然保持着军人般的坐姿。
"建军叔，你们村的数据怎么回事？"贾思宇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克制。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锋利的光影。
老支书猛吸一口旱烟，火星在清晨的薄雾中明灭："昨天陈秀英带着一帮老太婆来村委会闹，说打疫苗会影响女娃生育。"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出鼓点，烟灰落在泛黄的工作日志上，"这些老脑筋，九头牛都拉不回。"
贾思宇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深痕。陈秀英这个名字，她在去年的人居环境整治中就领教过。那个总穿着藏青斜襟褂子的倔老太太，曾为了门前的鸡窝和工作组对峙三个小时。当时贾思宇注意到，鸡窝旁歪歪斜斜地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烈属光荣"。
上午九点，贾思宇的电动车碾过东关村坑洼的水泥路。路边晒谷架上，玉米棒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秸秆焚烧后的焦糊味。村东头的老槐树上，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民法典》解读，声音忽大忽小地卡顿着。
陈秀英家的院子里，三只芦花鸡正在啄食散落的玉米粒。贾思宇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屋传来激烈的争吵："我不管镇里怎么说，这针就是不能打！"她的运动鞋踩过门槛时，被门槛上凸起的木刺勾住了鞋带。
推开门的瞬间，贾思宇看到十四五岁的王雨桐正缩在炕角，手里的《哈利波特》被攥出褶皱。陈秀英站在炕沿，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孙女的额头："你妈就是生你时大出血走的，这疫苗要是再害了你......"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
"陈奶奶，HPV疫苗是预防宫颈癌的......"贾思宇的话被老人挥手打断。炕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胖大海，水面漂浮着未褪去的桔梗皮。
"我活了六十三年，没听说过女人生孩子还要打预防针！"陈秀英抄起炕笤帚，却在看到贾思宇胸前的工牌时顿了顿，"你们这些公家的，就会变着法儿折腾老百姓！"
贾思宇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墙皮，定格在褪色的"五好家庭"奖状上。奖状旁挂着泛黄的抗洪纪念照，年轻的陈秀英站在人群中，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她突然想起，陈秀英的丈夫是二十年前在抗洪中牺牲的老支书，而王雨桐的母亲正是那场洪水中失去的孩子之一。
"您知道吗？"贾思宇放缓语气，"宫颈癌是中国女性第四大高发癌症，雨桐这个年纪接种，能预防70%的宫颈癌。"她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却发现电量不足自动关机。陈秀英的咳嗽声突然加剧，王雨桐慌忙递上水杯，杯底沉着未融化的止咳糖浆。
贾思宇注意到女孩手腕内侧的旧伤疤，那是去年冬天她在结冰的河沟里救落水羊羔时留下的。当时女孩被冰水浸透的棉袄在寒风中结出冰花，却始终紧紧抱着羊羔不放。
下午两点，贾思宇在镇农经站核对地力补贴数据。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中，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滑动，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像跳动的蝌蚪。窗外的玉兰树正在抽新芽，而她的保温杯里，枸杞早已泡得发白。
"张建国，这个身份证号重复了。"贾思宇指着屏幕上的红框。办公桌上散落着各村上报的纸质材料，油墨味与劣质香水味混合成奇怪的味道。
正在吃泡面的年轻干事猛地呛住："不可能啊！我昨天刚让各村重新核对过......"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等等，这个号码是李建军的。"
贾思宇的心猛地沉下去。东关村的地力补贴数据里，竟然出现了已故村民的信息。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系统崩溃的警报声。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14:27，这个数字让她想起王雨桐的出生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