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雷公寨的鸡还没打鸣，村委会的灯就全亮了。
常年身兼雷公寨村委会书记的龙阿爷，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哪个噢？”
他拉亮昏黄灯泡，趿着布鞋，去开门。
“吱呀——”
老式木门被打开。
山间清新的风裹挟着雾气，钻进鼻孔。
龙阿爷看见，乡党委王书记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龙老爷子，赶紧的咯！"王书记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省里临时通知，九点要开视频会议，京城那边的领导亲自参加！"
龙阿爷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
“啥子？京城领导？”
他压下慌乱的心，定定神，转身回吊脚楼，套上那件压箱底的藏蓝色卡其布中山装——
这还是他年轻时候，参加县代表会时咬牙买的。
"具体啥内容？"龙阿爷边系扣子边问。
王书记压低声音："还能是啥？就你们寨子那个......"
他做了个蜈蚣爬行的手势，"上头要听详细汇报。"
村委会院子里，十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县里派来的技术员，蹲在墙角调试信号放大器。
两个战士，抬着沉重的保密设备箱进进出出。
龙阿爷注意到，屋檐下新装了三个监控探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龙主任！"乡政办的小李跑过来，递上一叠材料，"这是会议流程和注意事项，您抓紧熟悉下。"
龙阿爷小时候是念过书的，不然村委会主任也不会轮到他当。
翻开第一页，红色加粗的"绝密"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第二页印着参会人员名单，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最后那个名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七点整，寨老们陆续到来。
八十多岁的龙太公穿着崭新的苗服，银饰擦得锃亮。
老人家在会议室门口被拦下。
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拿着金属探测仪在他身上仔细扫描。
"老人家见谅哈。"陈龙走过来解释，"这是必要程序。"
龙太公摆摆手：“我晓得，我晓得。都是为了阿尤的事儿嘛！”
陈龙：“阿尤同志他怎么样了？”
龙太公：“他不愿意参会，天还没亮又进山咯……放心，你们那些当兵的跟着的，他说要炼啥子蛊。”
会议室里。
原本斑驳的墙面，挂上了深蓝色绒布。
掉漆的木桌，铺着雪白的桌布。
龙阿爷数了数座位。
发现每个位置前都放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笔身上烫金的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八点五十分，参会人员全部就座。
龙阿爷虽然表面很镇定，但其实后背已经湿透，中山装黏在皮肤上。
他偷瞄龙太公，还有县里的领导，发现他们也都一样。
龙太公杵着拐杖，看似气定神闲，但不断拿起又放下的水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尤其是县里的大领导，正在反复整理行政夹克，以及上面戴着的徽章，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信号测试。"技术员突然出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请各位领导检查下耳麦。"
龙阿爷赶忙戴上耳机，里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对面的县里大领导，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把手机掏出来关机。
九点整，大屏幕亮起。
龙阿爷的呼吸停滞了。
画面里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深褐色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当那位陌生却熟悉的老人，走到中间位置坐下时，龙阿爷感觉自己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王书记一把按住。
"同志们好。"屏幕里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今天的会议，我们直奔主题。"
会议室落针可闻。
龙阿爷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陈龙起身汇报时，龙阿爷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干部，此刻拿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投影仪放出阿尤操控血蜈蚣的画面时，龙阿爷清楚地听到对面几个副县长的其中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
"简直荒唐！"屏幕里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一位戴着眼镜的领导拍案而起，"这是二十一世纪！我们要相信科学！……"
"李部长。"那位老人缓缓开口，"科学？看看英国那边……坚持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儿，但要是顽固己见，那就会变成固步自封了。"
这带有指责的话，让那位部长赶忙连连应是。
会议继续进行。
该龙阿爷汇报阿尤的身世了。
他深呼吸几口，按了按下耳朵边的耳麦，用带有浓重方言的生涩普通话道：“其实阿尤这娃崽，不是雷公寨的人……”